江水拍岸。
秦长生真正走到灌江边上的时候,才发现站在仙舟上看到的那些景象,其实还是远了。
远看时,只觉得这片江域辽阔得惊人,万流从九霄之上奔涌而来,最终汇入一条横贯天地的大江。
可真正站在岸边,很多东西便开始变得具体。
脚下的白色江石常年被水汽冲刷,摸上去温润光滑,其中甚至有一些细如发丝的银色水纹,在石头内部缓慢流动。
靠近江面的地方,灵气明显比别处更加湿润。
不是单纯的水灵气。
秦长生只是站在这里呼吸了几次,便能感觉到四周天地法则始终处在一种极其微妙的流动状态。
前一刻还从左侧而来。
下一瞬,又被迎面落下的一阵风带向江心。
并不稳定。
却也不显混乱。
就像眼前这些大大小小的支流。
各有去处。
各有快慢。
最后又自然而然地汇到一起。
秦长生没有急着往更深处走。
身后,仙舟上的二十三人已经陆陆续续散开。
有几个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刚下船便朝着熟悉方向而去,甚至都没在主江边上多停。
一名身材极为魁梧的赤膊修士更直接,脚踩江石一路向西,很快便走向先前在仙舟上看到的乱流区域。
那里的水势极猛。
每一道浪拍在黑色礁石上,都会炸开大片白沫。
隔着数里,都能听见沉闷水声。
另一边。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的青衣女子则完全相反。
她没有往主江靠近,反而沿着一条只有数丈宽的小支流向上游走。
走了没多久,便在一棵垂柳下坐下。
取出蒲团。
闭目。
似乎压根没打算再换地方。
秦长生将这些都看在眼里。
“第一次来?”
旁边有人忽然开口。
说话的是先前在仙舟上一直喝酒的白发老人。
这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了船,此刻就站在不远处一块半浸在水里的白石上,手里又多了一个酒葫芦。
秦长生微微拱手。
“前辈看出来了?”
老人仰头喝了一口酒,笑道:“第一次来的都差不多。到了岸上以后,先站着看别人往哪走,总觉得别人选的地方或许更好,自己若随便找个地方坐下,会不会白白浪费这七日。”
秦长生也笑。
“听前辈这么说,看来以前有不少人都这么想。”
“多得很。”
老人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酒葫芦放在膝头。
“尤其是年轻人。来之前听这个说东边那座瀑布出过一位水法金仙,又听另一个说主江中段曾经有剑修一夜悟道,等真进来了,恨不得七天把整条灌江跑个遍。第一天看瀑,第二天听潮,第三天跑去江心挨水冲,第四天又觉得前面几日选错了。”
“等第七天出去的时候,什么都见了。”
“也什么都没真正看见。”
秦长生看向江面。
“所以前辈第一次来,才睡了五日半?”
老人动作一顿。
随后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你这小子,记性倒挺好。”
秦长生笑道:“仙舟上那么多人都听见了。”
“老夫那叫睡觉?”
白发老人把酒葫芦往旁边一放,煞有其事地说道:“那叫静心。修行到了某些时候,坐着也是修,躺着也是修,睡着以后神意沉于内景,未必就比你们瞪着一双眼睛看江差。”
秦长生忍着笑。
“前辈说得有道理。”
“你小子嘴上说有道理,眼睛里可不像这么想。”
老人哼了一声,倒也没有真在这件事上和他争,只是抬手指向前方。
“看见那几条支流了吗?”
秦长生顺着方向望去。
主江之外,至少有十几条大小不同的水脉在这一片区域汇聚。
有两条水势平缓。
有一条夹在黑色山崖之间,奔涌得如同一条银龙。
还有几道水流从更高处落下,在半空中被风吹散成水雾。
“灌江这地方,很有意思。”
老人慢悠悠道:“很多年轻人第一次来,总喜欢问哪处最好。其实这个问题本身就没什么意义。你修什么、缺什么、现在想看什么,才决定你该去哪。”
他抬手指向那处几条支流汇聚的水域。
“那边水势不急,却有七脉同汇。有人喜欢在那里看‘聚’。”
又指向远处那道从云层上方垂下来的大瀑。
“那边有人看‘势’。”
“再往西,那片乱流每一道水势都在彼此冲撞,炼体修士和一些需要磨合多种法力的人,倒是经常过去。”
秦长生眼神微微一动。
老人恰好看见。
“怎么?感兴趣?”
秦长生没有否认。
“有一点。”
“那就去看看。”
老人耸耸肩。
“又没人规定你今天在哪,明天就不能换。观江不是把自己钉死在一块石头上七天不动。只是别像那些傻小子一样,一天跑八百个地方,每个地方坐半炷香,最后回去告诉别人自己看遍了灌江万象。”
秦长生问道:“前辈这次不观江?”
“我?”
老人抬了抬手里的酒葫芦。
“老夫负责把你们带进来,再完整带出去。至于观江,我年轻时候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看明白了?”
秦长生这句话问得很认真。
老人却沉默了一下。
半晌以后,才笑着摇头。
“哪有那么容易。”
“年轻的时候觉得看明白了一些,后来境界高了,回头再看,发现以前懂的那点东西,未必就是全部。”
“再往后,又觉得自己当年不懂的东西,反而比以为懂的更重要。”
他说到这里,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
“所以现在不太喜欢跟你们这些年轻人讲大道理。说多了,容易把自己的路塞到你们脑子里。”
“你们自己看。”
“看见什么就是什么。”
老人起身。
拍了拍衣袍。
“对了。”
他回头看向秦长生。
“有一件事倒是可以提醒你。”
“请前辈指教。”
“灌江不会主动伤人,显圣府外围那些禁制也不是摆着好看的。真正危险的往往不是水,是人自己觉得‘再往前一点或许就能悟了’,于是死咬着不退。”
老人目光从秦长生身上扫过。
“尤其是你这种看起来就不太安分的。”
秦长生失笑。
“晚辈看起来有这么明显?”
“你一个大圣大圆满,气血压得连准帝都未必有你重,身上还带着一把凶得不像样的戟。站在江边不想着看水,第一眼先看那些水势最乱的地方。”
“你说明显不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