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灌江。
似乎都在一种极其宏大的秩序之中流动。
不是阵法强迫。
更像这千万条水脉本身,便构成了一张庞大无比的天地脉络。
每一道支流都在输送东西。
水。
灵气。
法理。
甚至是一点极其微弱的天地之势。
它们在灌江汇聚。
却没有真正停留。
而是不断流向更远处。
老人看着两人的神色,便知道他们已经感觉到一些。
“灌江贯穿诸天水脉太久了。”
“久到究竟有多少岁月,没人说得清。”
“天庭在这里立过水府。”
“显圣真君在这里修行过、征战过。”
“更早以前也有无数强者沿江留下痕迹。”
“那些道痕有的已经散了。”
“有的还在。”
“可水从它们旁边经过千年、万年,又继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机往下游走。”
“久而久之,整条灌江本身便像一条不断流动的道脉。”
说到这里,老人却忽然摇头。
“不过,你们也别把它想得太神。”
“江水里没有什么现成的大道等着人捞。”
“更没有谁坐七日就一定能悟道。”
“它真正有用的地方,是你在这里很难骗自己。”
秦长生想起下午与姜御天的那段对话。
眼神微动。
老人继续道:
“山壁上的一剑不动。”
“你心里若本来就想悟快剑,大可以盯着那道剑痕,怎么解释都往‘快’上靠。”
“可水会变。”
“你刚觉得自己理解了它,下一刻水势就可能换了。”
“你若只是拿自己的想法往上套,很快便会发现前后对不上。”
“所以真正有用的,从来不是水给了你什么。”
“而是它不断把你那些自以为是的东西冲掉。”
二楼安静了片刻。
楼下依旧有人谈笑。
外面一条小船恰好从窗下经过。
船夫撑着长篙。
船头灵灯在水中拉出一条长长倒影。
很快又被一阵江波打散。
秦长生看着那道碎开的光。
下午自己在乱流中的经历重新浮上心头。
他一开始觉得:
既然几股水势可以各自保持方向,最后又共同向前,那么自己也可以让圣体、法则、秘法各自运行,再指向同一个结果。
这个想法有用吗?
有。
可若现在便把它认作最终答案。
和姜御天上午拿着那条窄水道证明自己的“快剑”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刚好从水里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罢了。
秦长生忽然明白,为什么墨老只说:
去看水。
而没有提前告诉他应该从水里看懂什么。
如果墨老直接说:
“万力归一不必强求诸力同一。”
那他今日来到灌江以后,大概满眼看到的都会是证明这句话的东西。
那就不是悟。
只是验证别人塞给自己的答案。
秦长生端起酒杯。
朝灰发老人遥遥一敬。
“多谢前辈。”
老人摆手。
“别急着谢。”
“老夫讲的,也只是老夫这些年看江看出来的一点东西。”
“你若因为听了我的话,明天跑到水边以后满脑子都是‘不要骗自己’,那和刚才那些情况也没差多少。”
秦长生笑了。
“前辈这是连自己的话都让我别信?”
“当然。”
老人理所当然道:
“修行是你自己的。”
“听得进去的便听,听不进去就算。”
“天底下最麻烦的就是有些老家伙,自己走出一条路,便觉得后面所有小辈都该照着他的脚印走。”
“真都这么走,天地大道早就只剩一条了。”
姬冰月忽然问:
“那显圣真君呢?”
老人看向她。
“什么?”
“真君镇守灌江这么多年。”
姬冰月道:“此地如今能成为三十三重天有名的悟道之地,与他有没有关系?”
老人这一次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端起酒喝了一口。
“自然有。”
“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
“显圣真君没给灌江创造什么大道,也没把自己的道铺进每一滴水里让后来人参悟。”
“他做得最多的一件事……”
老人看向窗外那些夜色中的水府灯火。
“是让这条江还能按照它本来该有的样子流。”
秦长生眼神缓缓凝住。
老人声音仍旧不高。
“灌江连接诸天水脉。”
“墟兽最猖獗的那些年,不知道有多少东西想从这里撕开口子。”
“水脉一断,灵脉跟着乱。”
“水脉被墟气彻底侵蚀,所谓观江悟道也就成了笑话。”
“这些年水府修士、巡江军、显圣府的人做的事情,无非是镇住该镇的,清掉该清的。”
“真正让你们悟道的,从来不是显圣真君的神通。”
“是这条本来就应该奔流不息的江。”
老人说到这里。
笑了一下。
“真君只是没让它死。”
窗外长风拂过。
江面灯火微微摇晃。
秦长生没有说话。
这句话落在别人耳朵里,或许只是灌江修士对显圣真君的一种敬仰。
可落在秦长生耳中。
却莫名有些不同。
他来自后世。
他知道这条江会消失。
或者至少,会和整个古天庭时代一起,从后世能够触及的历史中被抹去。
而眼前这些人不知道。
他们仍然在修水府。
守堤坝。
巡江。
送军资。
沿岸酒楼照常开门。
小孩子趴在江边喂鱼。
一个圣人境老人守着祖上传下来的小馆。
有人花七日悟道。
也有人什么都悟不出来,回去以后照样修行。
一切都活生生地摆在眼前。
秦长生放下酒杯。
没有让任何情绪显露出来。
灰发老人似乎也没打算继续聊了。
重新抓了一把花生。
“行了。”
“饭都快凉了。”
“你们两个年轻人来吃饭,结果陪老头子听了半天废话,再聊下去,掌柜该怪我耽误他生意了。”
楼梯口恰好传来声音。
“您老还知道自己废话多?”
先前那名掌柜端着新温好的酒走上来。
灰发老人顿时瞪眼。
“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掌柜把酒往他桌上一放。
“您从我爹年轻的时候就在这儿喝,到现在酒钱还欠三壶。真论长辈,先把账结了。”
秦长生一愣。
姬冰月也抬起眼。
灰发老人面不改色。
“记着。”
“又记?”
“老夫堂堂灌江修士,还能欠你一个圣人境小辈几壶酒不成?”
掌柜呵了一声。
“您还真能。”
二楼几桌明显认识老人的客人已经笑了起来。
原本因为那番关于灌江的谈话而稍显沉静的气氛,一下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