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发老人也不觉得丢脸。
反而端起新酒，朝秦长生扬了扬。
“看见没有？”
“这就是灌江。”
“道没悟明白，账倒是越欠越多。”
掌柜毫不客气地道：
“那是您自己的灌江，别给我们灌江丢人。”
秦长生终于笑出了声。
旁边姬冰月也微微低头，唇角带起一点很浅的弧度。
饭吃到这里。
反而真正轻松下来。
……
半个时辰后。
两人从江潮小馆出来。
灰发老人仍在楼上喝酒。
秦长生直到离开，也没有问对方姓名。
对方同样没有问他们是什么人。
好像只是在一间临江小馆里，恰巧坐得近，随口说了一场关于灌江的话。
夜风比先前凉了一些。
沿岸街市依旧没有散。
秦长生与姬冰月没有急着回白日那片观江之地，而是沿着长堤慢慢往回走。
一侧是灯火。
另一侧是江。
走出一段以后，姬冰月忽然开口。
“你在想那位前辈的话？”
“想了一点。”
“想明白了？”
秦长生摇头。
“若一顿饭就能想明白，我今日白在水里泡那么久了。”
姬冰月道：
“我倒觉得他说的那句‘水不会给答案’，很有意思。”
秦长生看向她。
“因为那道战痕？”
“嗯。”
姬冰月没有隐瞒。
“我白日其实已经很想确定，显圣真君当年斩断的就是那头墟兽与灌江水脉之间的联系。”
“所有痕迹似乎都能证明这一点。”
“可刚才听完那些话，我反而不想这么快下结论了。”
秦长生笑道：
“怕自己是在拿那道斩痕证明自己想看的东西？”
姬冰月点头。
“既然那头墟兽已经死了很多年，痕迹却留到今天，我也不差这一两日。”
“那明日继续看？”
“继续。”
姬冰月回答得很平静。
“但不会只盯着那一道痕迹。”
秦长生听懂了。
她准备去看看周围其他地方。
看看那头墟兽当年借灌江重生，到底是怎么个借法。
而不是坐在斩痕前面凭空推演。
这很姬冰月。
一旦方向有了。
她反而比很多人更不急。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不远处水面上，一队巡江府兵乘舟而过。
船头站着的甲士扫了一眼两岸。
确认没有异常，便继续顺流向下。
秦长生忽然问：
“姬师姐。”
“嗯？”
“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看鱼看了一下午。”
“所以？”
“第二天看什么？”
姬冰月脚步顿住。
似乎真的认真回忆了一下。
“还是鱼。”
秦长生偏过头。
姬冰月补充道：
“师尊没有催。”
“第三天呢？”
“鱼。”
“……”
秦长生看了她半晌。
“你七日不会全在看鱼吧？”
姬冰月这一次终于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第五日以后开始看水。”
秦长生没忍住笑。
姬冰月也没有恼。
只是继续往前走。
“九岁而已。”
“我知道。”
“那你还笑？”
“因为很好。”
姬冰月转过头。
秦长生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些。
他说得也很随意。
“小时候来灌江，看了四天鱼，也没人逼你非要悟出一剑。现在还能记这么清楚，说明那几天过得应该不错。”
姬冰月没有立刻回答。
夜里的灯光从她侧脸掠过。
过了片刻。
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是挺好的。”
没有多说。
秦长生也没问。
两人继续沿江而行。
远处观江区域的山影已经越来越近。
快到分路处时。
姬冰月往东。
秦长生往西。
一个去看那道显圣真君留下的旧痕。
一个准备明日重新进入那片乱流。
临分开之前。
秦长生回头看了一眼灌江。
夜色下。
看不清千万支流。
却能听见它们一直在流。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灌江之所以能成为悟道之地。
不是因为这里藏着一份所有人都能参悟的无上经文。
恰恰相反。
它没有经文。
没有答案。
甚至没有一成不变的道痕。
诸天万流携不同天地气机而来。
在这里交汇。
碰撞。
离开。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修士站在其中，看到的永远只会是自己此时此刻真正能够看见的东西。
而水不会替他证明那东西一定是对的。
明日再来。
它或许便会换一种样子。
秦长生望了片刻。
没有继续推演万力归一。
只是转身朝西岸走去。
灌江仍在身后奔流。
从未因为任何一个修士是否悟道，而停下半分。
……
第二日清晨，灌江下了一场很薄的雾。
不算大。
远处主江仍旧看得见，只是原本清晰的水府楼阁、白玉长桥和沿岸青山，都像隔了一层浅白色的纱。
秦长生从临时落脚的静室出来时，天还没有彻底亮。
昨夜从江潮小馆回来以后，他没有再去乱流。
也没有继续推演万力归一。
那名灰发老人说的几句话，反而让他暂时放下了昨天刚刚摸到的那些念头。
水不会给答案。
更不会因为他秦长生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想，便特意流成他想看的样子。
所以今天再去乱流之前，他反而不急着验证什么。
若昨日觉得对的东西今天被推翻，那就推翻。
修行又不是写完以后不能改的经文。
可秦长生刚走出静室所在的临江院落，便发现今日的灌江与昨日有些不同。
不是水。
是人。
昨日这个时辰，沿岸大多数铺子才刚刚开门。
今天却已经有不少人聚在江边。
有老人。
有年轻妇人。
更多的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