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
但附近所有人都听见了。
秦长生随之转头。
青石道尽头。
一道高大身影正从古木阴影里走出来。
黑色战甲并不华丽。
肩甲边缘甚至有几处极浅的磨痕。
长发束在脑后。
腰间没有佩剑，只挂着一枚颜色极深的旧玉牌。
他的气息收得很干净。
干净到秦长生第一眼看过去时，甚至感觉不到什么惊人的威压。
可重瞳只在对方身上停留一瞬。
秦长生便主动移开了目光。
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是没有。
是差得太远。
白发老人显然和来人很熟。
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行大礼，只抬了抬手。
“今日怎么有空往这边走？”
哮天在谷口停下。
“从西院回来，顺路。”
说着，他目光扫了一眼泉边的年轻人。
没有在谁身上刻意停留。
“这一届？”
“嗯。”
白发老人点头。
“二十三个，一个不少。观江已经结束了，先让他们洗一遍，等会儿进源泉。”
哮天应了一声。
目光又往那条洗潮渠上看了看。
正巧最后一名年轻修士被水流迎面拍了出来。
落地的时候没站稳。
一屁股坐在青石上。
哮天脚步停了一下。
那年轻人脸顿时涨红。
连忙起身行礼。
“见、见过哮天前辈。”
哮天看他浑身湿透的样子。
“第几次？”
年轻人更尴尬了。
“第三次。”
哮天皱眉。
“第三次还能从正面顶？”
“……”
“你家长辈没教过你，吃亏之后要长记性？”
年轻人低着头。
“晚辈知错。”
哮天也没训他。
只摆了下手。
“继续。”
随后便准备离开。
白发老人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古境那边这两日是不是又不太稳？”
哮天脚步没停。
“昨天有人去试了旧演法台。”
白发老人眉头一跳。
“谁？”
“老六。”
“……”
白发老人脸色明显黑了几分。
“他闲得？”
哮天似乎笑了一下。
“不知道。”
“反正他试完以后，第三域现在还在换天。”
说到这里，他才回头看了一眼谷中这批年轻人。
“进去之后让他们别乱碰。”
“尤其那几座旧演法台。”
“真要把自己折进去，喊人也来不及。”
老人没好气道：
“你回头不会让直健自己去收拾？”
“我说了。”
“他怎么回的？”
哮天脚步重新向前。
隔着一段距离，声音才淡淡传回来。
“他说反正过几天这些小辈要进去，正好给他们加点东西。”
谷中忽然安静。
二十三名年轻人面面相觑。
白发老人闭了闭眼。
像是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
他回头看向秦长生等人。
“都听见了？”
没人说话。
老人冷笑一声。
“刚才一个个不是挺着急么？”
“甲等天功换来的东西还嫌少。”
“现在好了。”
“有人提前给你们加了点。”
说完，他一甩袖子。
“先入泉。”
“至于古境——”
老人看了一眼哮天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二十三张年轻面孔。
最后只剩一句。
“到时候自求多福。”
秦长生站在人群里，抬头望向内府深处。
古林之后，隐约可以看到一片被云雾笼罩的群山。
那里原本一直很安静。
可就在这一刻。
极远处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雷光。
紧接着，半边天空毫无征兆地从白昼变成了深夜。
仅仅数息之后。
又重新亮了回来。
秦长生眯起眼。
旁边姜御天沉默良久。
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现在大概明白……为什么这地方叫试炼了。”
姬冰月看着远处那片变幻不定的天空。
“不。”
她轻声道。
“我觉得，那位直健前辈只是单纯把地方弄坏了。”
秦长生顿了一下。
随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次。
连旁边几个原本神情凝重的年轻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而那口灌江源泉之中。
第一缕银金色的泉光，已经缓缓升起。
“先别急着下。”
白发老人一句话，又把已经走到泉边的几个人叫了回来。
姜御天脚步停在池畔，低头看了看那几乎清澈见底的泉水。
“前辈，还有规矩？”
“有。”
白发老人走到泉眼旁，在那块青石上敲了两下。
“第一，不准在里面运转掠夺吞灵存储一类的功法。现场能吸收多少，你们便拿多少。真觉得自己胃口大，出去以后自己找地方吞天地灵气，别跑到老夫这里抢。”
“第二，进去以后若是发现身上什么地方不对，不要急着压。源泉就是拿来洗东西的，你越压，它越洗不出来。”
“第三……”
老人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圈。
“别死撑。”
有人听得奇怪。
“源泉还有危险？”
“你们这些人怎么一听‘试炼’两个字，就总觉得非得有什么东西扑出来咬你们一口？”
白发老人有些无奈。
“源泉本身没什么危险。可有些人修了几百年，自己都不知道体内压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平日靠修为镇得住，一入源泉，被洗松了，才发现经脉里这里堵一块、那里藏一道暗伤。”
“这个时候疼就出来。”
“别觉得自己是哪个宗哪个族的天骄，被一口泉洗出来显得丢人，硬撑着再把问题压回去。”
老人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能拿到观江名额，说明你们至少有本事。可有本事和有脑子，从来不是一回事。”
谷中顿时响起几声低笑。
先前在洗潮渠里被拍出来三次的年轻修士摸了摸鼻子。
他总觉得这最后一句是冲自己来的。
白发老人没有再解释。
袖袍一挥。
泉池四周原本沉在水下的石纹逐渐亮起。
众人才发现，这一整片源泉并非一口普通泉池。
一道道细微石脊从泉眼向外延伸，将偌大的水池自然分成二十余处彼此相连、却又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小片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