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高低。
也没有内外之分。
泉水从中央涌出以后,自然而然流经每一处。
“自己找地方。”
老人说完,便走到旁边一块青石上坐下。
“进去以后至少待一个时辰。能待多久,看你们自己。今日天黑之前,源泉都不会关。”
这下再没人客气。
姜御天第一个下水。
泉水刚刚没过脚踝,他的神色便明显变化。
“这么快?”
旁边有人问了一句。
姜御天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他体表已经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剑意。
并非主动运转。
更像是泉水刚刚触碰身体,他体内那些平日已经与血肉融为一体的剑道痕迹便被一点点映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一言不发,继续向里面走。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入泉。
秦长生没抢。
他和姬冰月走在后面。
路过泉边时,姬冰月忽然停了一下。
“你刚才是不是有句话没说?”
秦长生也停下。
“什么?”
“你在洗潮渠最后一步的时候。”
“那时候?”
秦长生回想了一下。
姬冰月道:“你走出来以后,脸色和前面不一样。我本来以为你又想明白了什么,结果你一句都没提。”
秦长生笑了笑。
“确实有一点。”
“什么?”
“现在说不准。”
姬冰月看他一眼。
秦长生又补了一句:“不是不告诉你。只是以前我觉得那些力量互相牵扯,是因为它们不够统一。可刚才走出来以后,我忽然觉得,也许问题从一开始就不是‘不够统一’。”
“你觉得是什么?”
“我还不知道。”
姬冰月没有追问。
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那就等知道了再说。现在说得太满,过两日自己推翻自己,你又得装作没说过。”
秦长生顿时看向她。
“大师姐,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怎样?”
“会专门记我说过什么。”
姬冰月脚步一顿。
“我是怕你修错了。”
“哦。”
秦长生拖长声音。
姬冰月侧眸。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最好是。”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进泉池。
泉水最初只没到小腿。
秦长生没有感觉到什么特殊。
直到第三步落下。
水面没过膝盖。
一股极其温和的力量顺着毛孔进入体内。
不是灵气。
至少不是他过去熟悉的任何一种天地灵气。
没有主动钻入经脉,也没有试图增长修为。
它只是经过。
像是一场极细的雨落在已经积尘多年的石板上。
第一遍。
什么都没冲走。
第二遍。
一些极细微的东西开始松动。
秦长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他的荒古圣体强大得几乎不讲道理。
从踏上修行路开始,这具体魄便替他扛过不知道多少常人根本无法承受的力量。
很多时候受了伤,睡一觉、炼化一些灵物,便恢复了。
所以秦长生过去很少真正考虑:
那些已经“恢复”的伤,到底是不是完全消失。
可此刻。
源泉流过右肩时。
一道几乎已经被他遗忘的灼热从骨头深处浮了出来。
天衡。
最后强行稳住执衡印时,右肩承受过一次极大的反震。
当时伤口已经愈合。
后来回到观云峰,他检查过数次,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可如今源泉一洗。
肩胛深处却浮现出一线极淡的暗红。
秦长生低头。
皮肤表面没有任何伤。
可重瞳向内看去,那一线暗红却格外清楚。
不是大伤。
甚至不会影响他平时出手。
但它确实没有完全消失。
紧接着是右臂。
手掌。
几处经脉交错的位置。
天衡最后那一戟留下的负担,比秦长生自己以为的更多。
“看来我之前还是高估圣体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不是高估。”
白发老人的声音从岸边传来。
秦长生抬头。
老人靠在青石上,也没专门看他,只是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茶壶。
“体魄强,恢复得快,这都是真的。可恢复得快,不代表每一次都恢复得干净。”
“你拿一块神铁连砸十次,砸完自己又长回去,看着和原来一模一样。可里面应力有没有变化,得切开才知道。”
秦长生听着这个比喻,沉默了一会儿。
“前辈,您是在说我像一块神铁?”
“你要愿意当块铁,也行。”
老人喝了口茶。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秦长生也笑了。
“那晚辈还是当人吧。”
“当人就老实洗。”
老人挥挥手。
“你身上那点暗伤不算什么。荒古圣体底子够厚,今天最多疼一阵。”
话音刚落。
秦长生右肩猛地一热。
刚刚被源泉洗松的那道暗红竟沿着骨骼缓缓向外溢出。
没有血。
而是一缕极淡的赤色雾气。
离开身体以后,立刻消散在泉水中。
紧接着第二缕。
第三缕。
秦长生闭上眼。
刚才还只是微微发热。
数息之后,整条右臂像是被重新拆开了一遍。
筋骨深处那些平日根本察觉不到的细微损伤,一处接一处被源泉翻了出来。
痛倒谈不上。
更多的是酸、胀,还有一种力量无处着落的别扭。
他没有压。
白发老人刚才说得很清楚。
源泉既然在洗,便让它洗。
另一边。
姬冰月也已经坐了下来。
她身上没有秦长生这样明显的暗伤反应。
可当泉水漫过腰间之后,一缕缕极细的白色剑意开始从她周身浮现。
有的锋锐。
有的冰寒。
有的极淡。
还有几缕刚刚离开身体便直接散了。
秦长生看了一会儿。
“这些都是你以前练过的剑?”
“有些是。”
姬冰月闭着眼。
“还有一些,是以前看别人出剑时留下的。”
“看一眼还能留到现在?”
“不是所有东西看完都会忘。”
“那你天天看我,岂不是——”
姬冰月睁眼。
秦长生停住。
“怎么不说了?”
“大师姐现在正在洗剑意,我觉得还是不要打扰比较好。”
“晚了。”
姬冰月看着他。
“我已经听见了。”
秦长生索性往后一靠。
“那就当我没说完。”
“你可以继续。”
“突然不想说了。”
“……”
姬冰月盯了他两息。
最后还是重新闭上眼。
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