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法术。
鳞片从脖颈一路向上，覆盖到耳后。
额头两侧隐约鼓起两个极小的凸点。
青年脸色明显有些难看。
他自己似乎也没想到会这样。
附近几名年轻人下意识看过去。
其中一个身着云纹锦袍的男子皱了下眉。
“水族？”
青衣青年没有回答。
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颈侧已经显露出来的鳞片。
白发老人却像早就看出了一样。
“藏什么？”
青年沉默片刻。
“晚辈不是故意隐瞒，只是母族是青澜水府一脉，父亲是人族。这些年一直在人族宗门修行，平时血脉不显，也就没专门提过。”
“没人问你这个。”
老人摆手。
“老夫问的是，你为什么一直压着自己的水族血脉？”
青年明显怔了一下。
“晚辈……”
“不是今天。”
老人看着他。
“至少压了几十年。”
泉池里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青年沉默很久。
才低声道：
“我修的是赤阳一道。”
这下不少人都明白了。
一个体内有水族血脉的人。
偏偏修赤阳。
也不是不能修。
天地间相反大道多的是。
可如果为了修赤阳，几十年一直把自身血脉本能压下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老人没有立刻评价。
“谁让你压的？”
“没人。”
青年摇头。
“是晚辈自己。”
“为什么？”
青年坐在泉水里，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道：
“我小时候在青澜水府住过一段时间。后来随父亲回宗门，因为身上有鳞……总有人叫我水妖。”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他语气已经很平静。
显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再后来，我发现只要把血脉压住，鳞片不显，修赤阳法也会更快一些。”
“所以就一直这样了。”
谷中安静下来。
这不是什么天大秘密。
甚至没有人嘲笑他。
能来到这里的年轻人，没有几个真是没见过世面的。
人族与水族通婚，在灌江附近更不是什么稀奇事。
真正的问题在于——
他已经把这种压制维持成了修行习惯。
白发老人看了他一会儿。
“源泉没把你的赤阳法洗掉。”
“洗出来的反而是你自己的血脉。”
青年神色复杂。
“前辈的意思是……”
“老夫没什么意思。”
白发老人又拿起茶壶。
“你问老夫该修赤阳还是该修水法，老夫答不了。那是你的路。”
“但有一句能告诉你。”
青年认真看着他。
“前辈请讲。”
“你小时候不想让别人叫你水妖，所以藏鳞。这个没什么，谁年轻时候还没点在意的东西。”
老人语气平淡。
“可你现在已经修到这个境界了。”
“若还因为几十年前别人一句话，连自己身上生来便有的东西都不敢看……”
老人摇了摇头。
“那你这些年修的不是道，是脸皮。”
谷中有人差点没绷住。
青衣青年自己也愣了半晌。
随后竟笑了。
“前辈说话一直都这么……”
他想了想。
似乎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白发老人抬眼。
“难听？”
“晚辈没说。”
“那就是想了。”
老人冷哼一声。
“想便想，老夫又不堵你脑子。”
这一次连秦长生都笑了起来。
青衣青年也彻底放松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逐渐显出的细密鳞纹。
没有再运功压回去。
反而缓缓闭上眼。
任由源泉继续洗。
秦长生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显圣府愿意把这种地方开放给外来的年轻人。
不是因为他们缺这一池天地精气。
更不是因为真君手里宝贝多得没地方放。
而是有些问题。
在自己的宗门。
自己的家族。
甚至自己修行几百年的洞府里。
真的未必看得见。
换一个地方。
换一种力量。
反而能把那些已经习以为常的东西翻出来。
一个时辰过去。
第二个时辰过去。
到了下午，陆续有人离泉。
姜御天比秦长生早半个时辰出来。
出来以后一句话没说。
一个人坐在石壁下面，拿着剑鞘在地上画了两条线。
画完擦掉。
再画。
似乎已经彻底陷进了自己的问题里。
姬冰月则比秦长生晚。
她出来时，周身剑意比进去之前收敛了不少。
不是变弱。
反而更加干净。
秦长生递过去一块干净帕巾。
姬冰月接过。
看了一眼。
“你随身还带这个？”
“沈七儿以前总说我一个大男人活得太糙，后来顺手放了几块。”
提起沈七儿，姬冰月擦头发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她倒是会操心。”
“主要怕以后没人给她烤鱼。”
姬冰月这才想起什么。
“你烤鱼就这么好吃？”
“还凑合，毕竟经过我手，定然是不会难吃的。”秦长生叹气。
“沈七儿这丫头哭着喊着求我给他烤，我也是很无奈啊。”
姬冰月听完，淡淡道：
“你这人可真是自恋，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
“怎么？”
“她下次若是问起来，我会原样告诉她。”
秦长生看着她。
“我们两个才一起泡完显圣府的源泉，你转头就准备出卖我？”
姬冰月纠正道：“是各泡各的。”
“在同一口泉里。”
“中间隔了十二丈。”
“十二丈不是距离。”
姬冰月终于忍不住看他。
“那什么是距离？”
秦长生想了想。
“得看人。”
“……”
姬冰月安静两息。
把帕巾直接扔回他怀里。
“自己留着。”
秦长生接住，笑得更加明显。
白发老人正好从旁边经过。
看了两人一眼。
没说话。
只摇了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啊。
泡个泉都能泡出这么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