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两人不远的地方。
姜御天已经彻底进入状态。
他周围的泉水上方,竟浮着十几道长短不一的剑痕。
不是实质的剑气。
更像是他这些年来一次次将不同剑意融进自身之后留下的投影。
其中大半都已经极为协调。
唯有靠近左肩的位置,两道剑意始终彼此排斥。
每当其中一道变得清晰,另一道便会被挤开。
白发老人看了几眼,忽然开口:
“姜家小子。”
姜御天睁眼。
“前辈。”
“你那两剑,哪一道先学的?”
姜御天低头看了一眼。
“左边。”
“右边什么时候来的?”
“七年前。”
“觉得更强?”
姜御天沉默了一会儿。
“当时觉得,是。”
老人点头。
“所以你没舍得丢前面的,也没舍得放后面的。”
姜御天没有否认。
“这两年晚辈一直想让它们相融。”
“融了吗?”
“……没有。”
“那你还融。”
老人的语气甚至不是责备。
更像是真有些想不明白。
“七年没成,你就没想过它们本来便不该走一条路?”
姜御天怔在那里。
老人也不继续说。
低头喝茶去了。
秦长生看了姜御天一眼。
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不该走一条路……”
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
却让他心里某个刚刚在洗潮渠里生出来的念头又动了一下。
他体内的问题当然比姜御天复杂得多。
不是两种剑意。
而是几乎每一种力量都有自己完整的运行方式。
荒古圣体依赖肉身。
重瞳依赖观察与神魂。
行字秘近乎脱离寻常法力节奏。
皆字秘更霸道,一旦开启,几乎会把其他力量全部推到极限。
力之法则则在不断追求更纯粹的“力”。
大荒戟又是外兵。
至于万力归一……
过去他一直把它当成解决这些问题的答案。
可现在回头看。
万力归一也许根本没有错。
错的是他自己对“归一”的理解。
秦长生心神微沉。
体内几种力量并没有主动运转。
可在源泉作用下,它们平时留下的痕迹却开始逐渐显现。
最先出现的是气血。
金色。
沉厚。
几乎遍布全身。
这是荒古圣体最稳固的底子。
随后是力之法则。
一缕缕无形波动盘踞在筋骨之间。
两者之间非常融洽。
几乎没有任何冲突。
秦长生并不意外。
他的力之法则本就是从肉身一次次搏杀、一次次极限爆发里悟出来的。
问题出现在第三层。
行字秘。
那东西的痕迹很奇怪。
不是固定盘踞在哪里,而像是一道道极淡的银纹,分布在身体各处。
平时不显。
一旦移动,便会在最短的时间接管整个身体节奏。
这依旧没什么大问题。
真正让秦长生皱眉的是——
皆字秘。
它甚至没有像其他力量一样呈现出清晰痕迹。
源泉流过时,秦长生只感觉体内某些位置骤然变得炽热。
像是那些地方曾经一次次承受过远超正常状态的力量。
平时恢复得很好。
圣体也扛得住。
可次数多了以后,整个身体已经形成一种习惯。
每当几种力量同时开始攀升,它们都会本能地给皆字秘“让路”。
秦长生看明白这一点以后,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原来如此。”
旁边姬冰月听见了。
“发现什么了?”
秦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水下自己的手掌。
“我以前总觉得,皆字秘的问题是太强。”
“现在看,好像不是。”
姬冰月等着他继续。
“它强归强,可真正麻烦的是我用了太多次之后,身体已经习惯了它。”
秦长生抬起手。
五指慢慢收紧。
“只要我准备真正全力出手,其他力量就会下意识往它那边靠。”
“哪怕我这一次根本没有开皆字秘。”
姬冰月听懂了。
“所以你之前所谓的‘互相干涉’,有一部分其实不是力量本身互相冲突,而是你已经习惯按照皆字秘开启之后的方式去调动它们。”
“对。”
秦长生终于抬头。
“就像几个人一起做事,其中一个人以前总喜欢站出来管所有人。时间久了,就算今天他没来,其他人还是会习惯给他留位置。”
姬冰月想了一会儿。
“那你要做的不是让他们变成一个人。”
秦长生看向她。
姬冰月道:
“是让没来的那个,没来的时候就别管他。”
秦长生忽然笑了。
“你这个比喻比我刚才那个好。”
“本来就是沿着你的说。”
“那也算你说得好。”
姬冰月没有跟他争。
只是重新闭上眼。
“先洗吧。你现在看到的只是问题,怎么改还不知道。”
“知道。”
秦长生也收回心神。
这一点他很清楚。
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从来不是一回事。
更何况皆字秘这种层次的秘法,哪有看一眼源泉便彻底理顺的道理。
如果真这么简单。
甲等天功也不够换。
时间缓缓过去。
谷中的声音越来越少。
最初还有人互相说话。
到了半个时辰以后,几乎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源泉真正开始发挥作用。
有人体表不断渗出灰白雾气。
有人原本圆满的法力气息突然变得忽高忽低。
有人坐到一半,脸色忽然惨白,立刻起身离开泉池。
白发老人也不拦。
等那人出来以后,只让旁边显圣府修士递过去一枚丹药。
“胸口?”
“前辈怎么知道?”
“你进去一刻钟以后,左边经脉便一直不对。”
那年轻人苦笑。
“晚辈三年前受过一掌,当时已经治好了。”
“现在看来,没好干净。”
老人把茶壶放下。
“今日别再进去了。回去找你家长辈,把这里洗出来的问题说清楚。好事。”
年轻人怔了一下。
随后郑重行礼。
“晚辈明白。”
这一次,他没有因为自己提前离开而觉得难堪。
反而长长吐出一口气。
能够在真正出问题以前,把埋在体内三年的隐患翻出来——
单这一点。
这个名额已经值了。
又过了许久。
秦长生肩臂间最后一缕暗红终于彻底散尽。
他整个人沉进泉水之中。
再出来时,第一感觉不是力量变强。
而是轻。
很难形容的轻。
像是身体里那些平时根本感觉不到的细小滞涩都被洗去。
他试着握了握拳。
荒古圣体的力量依旧是那些力量。
没有增长多少。
可从心念升起到五指真正发力,中间像是少了一层极薄的隔膜。
秦长生甚至有种感觉。
如果现在再让他回到天衡最后那一刻。
同样一戟。
他不一定能打得更强。
可一定能收得更快。
“这才是源泉真正值钱的地方……”
秦长生低声自语。
不是给你更多。
而是把原本属于你的东西,重新擦干净。
他正想着。
泉眼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明显不同的波动。
不是危险。
整个泉池里的银金色光丝却同时向中央汇了一瞬。
所有人都被惊动。
秦长生睁开眼。
只见距离泉眼最近的一片水域里,一名此前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青衣青年周身竟缓缓浮现出一层青蓝色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