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个人渐渐分散。
而天空翻转只持续了不到半刻钟。
下一次变化来得更突然。
没有过渡。
一阵热浪扑面而来。
所有倒悬群山瞬间消失。
秦长生眼前一花。
再看时,他们已经站在一片赤色荒原上。
头顶烈日如火。
地面遍布暗红裂纹。
远处甚至能看到被热浪扭曲的空气。
陆青河下意识回头。
刚才那些人已经不见大半。
顾沉岳皱眉。
“被传走了?”
孟元昭摇头。
“未必。”
“可能只是距离变了。”
“什么意思?”
孟元昭指向远处一块黑石。
“你走过去试试。”
顾沉岳没有犹豫。
迈步向前。
黑石距离这里只有二十步左右。
他走了十步。
黑石没有变近。
又走十步。
那块石头反而更远了一些。
顾沉岳停下。
陆青河啧了一声。
“这地方是真不讲道理。”
孟元昭说道:
“不是不讲道理,是道理一直在换。”
秦长生低头看了眼脚下。
重瞳之中,空间本身像是正在轻微伸缩。
每一步对应的距离都不固定。
难怪刚才众人明明相隔不远,天地一换便瞬间散开。
“先别乱走。”
顾沉岳这一次反而最先停下。
昨天那场洗潮渠显然让他记住了一点东西。
他没有急着以力量强行镇住周围空间。
只是观察。
陆青河看了他一眼。
“进步挺快。”
顾沉岳懒得理他。
四个人等了片刻。
周围空间依旧在缓慢变化。
反倒是前方,一片黑色石林逐渐从热浪中显露出来。
石柱高低不一。
有的只有一人高。
有的直插云层。
每一根都漆黑如墨。
孟元昭第一眼看见,神色便变得认真了一些。
“别直接进去。”
顾沉岳看他。
“你来过?”
“没有。”
“那你——”
话没说完。
孟元昭已经抬手指向石林边缘。
三人顺着看去。
一具尸体正靠在最外围一根黑石下。
赤金长袍。
胸口被一根尖锐石刺贯穿。
鲜血已经干涸。
顾沉岳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凝住。
因为那张脸——
就是他自己。
陆青河盯了半晌。
忍不住往顾沉岳旁边靠了一步。
又看一眼尸体。
再看一眼真人。
“还真像。”
顾沉岳冷冷看他。
“你要不要过去摸摸看?”
陆青河立刻摇头。
“没兴趣。”
“我只是确认你还活着。”
顾沉岳没有接话。
他走近几步。
那具尸体身上的气息、伤势、甚至衣袍上的纹路都与他毫无区别。
如果不是本人正站在这里,几乎没有人会怀疑真假。
“幻象。”
顾沉岳说道。
语气很肯定。
孟元昭没有附和。
“可能。”
“也可能不是。”
顾沉岳转头。
“不是幻象,还能是什么?”
陆青河看着石林深处。
“古境提前映出来的某种结果?”
顾沉岳脸色明显不好。
“你很希望我死?”
“我只是说一种可能。”
“那你闭嘴。”
“好。”
陆青河答应得很痛快。
随后又补了一句。
“反正进去以后总会知道。”
顾沉岳瞪他一眼。
秦长生没有看那具尸体太久。
他的重瞳同样看不出明显破绽。
那尸体是真的。
至少在这一刻,它拥有真实的血肉、气息和伤势。
这反而最麻烦。
“进去。”
秦长生说。
顾沉岳有些意外。
“你确定?”
“站在这里也不会自己消失。”
秦长生抬脚向前。
“而且它若真是未来,你站着不动也躲不过去。”
顾沉岳沉默片刻。
跟了上去。
陆青河与孟元昭也没有留下。
四人刚刚进入石林。
周围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外面的烈日依旧能够看见。
可光照进这里以后,像是被黑石吃掉了大半。
越往深处,越暗。
走出几十步后。
陆青河突然停住。
他盯着左侧一块黑石。
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秦长生看过去。
石面上倒映出一道人影。
不是现在的陆青河。
那个人浑身覆盖着青蓝鳞片。
双眼竖起。
手臂、脸颊、脖颈全都已经彻底妖化。
脚下还有不少残破衣物。
而在他身旁。
几个穿着人族宗门服饰的人正远远看着。
没人敢靠近。
陆青河看了很久。
“这地方倒挺会找东西。”
顾沉岳也看见了。
他没有再拿陆青河昨天的事情开玩笑。
只问:
“怕?”
陆青河沉默了一会儿。
“怕过。”
“现在呢?”
陆青河伸手摸了一下自己颈侧鳞片。
“昨天以前,可能真会怕。”
“现在……”
他看着那道彻底妖化的自己。
“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挺丑。”
顾沉岳嘴角动了一下。
“你在意的是这个?”
“人都得变成妖怪了,我还不能先在意一下脸?”
陆青河深吸一口气。
强行移开视线。
继续往前。
可秦长生看得出来。
他没有表面那么轻松。
再往前。
孟元昭也看到了自己的东西。
一片废墟。
残破城墙。
断裂旗帜。
显圣府那三个字只剩下一半。
他一个人站在废墟中央。
身上全是血。
孟元昭停得比另外两人更久。
却什么都没说。
陆青河想问。
可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最后忍住了。
四个人继续前行。
秦长生一路什么都没看到。
石林像是刻意忽略了他。
顾沉岳终于忍不住问:
“你没有?”
“暂时没有。”
秦长生摇头,就连自己的重瞳竟然都无法看透此处。
“这里的东西不是普通幻境。”
“至少我找不到它假的地方。”
顾沉岳看向前方。
“那就更麻烦了。”
话音刚落。
秦长生脚步忽然停下。
右侧黑石上。
终于出现了一道人影。
银甲。
三尖两刃刀。
高大身影背对着他,站在无尽废墟之间。
天空已经破碎。
大地上没有一丝生机。
看不清脸。
却根本不需要看脸。
秦长生太熟悉那柄兵器。
二郎显圣真君。
他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
陆青河顺着看去。
“这是……”
孟元昭脸色也变了。
身为显圣府的人,他当然不会认不出那是谁。
顾沉岳更加直接。
“显圣真君?”
秦长生没有回答。
石面中的银甲身影也没有转身。
只是孤独站在废墟尽头。
像是在等什么。
秦长生胸前衣襟之下,那枚从未来带回来的“川”令安静得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共鸣。
没有异象。
这反而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古境不知道未来。
更不可能知道那枚令牌背后的因果。
它只是在照出他最深处正在追逐的某样东西。
对他而言。
此刻最无法理解、也最必须得到答案的——本来就是二郎神。
秦长生只看了数息。
便重新迈步。
陆青河有些意外。
“你不多看一会儿?”
“看久了他也不会转过来跟我说话。”
“……”
陆青河愣了一下。
孟元昭却多看了秦长生一眼。
没问。
这个符院万卷阁的真传来灌江,果然不只是为了试炼。
他刚才看见显圣真君的那一瞬间,神色根本不像一个普通后辈看见传说人物。
更像是——
早就在找。
只是孟元昭没有拆穿。
这与他无关。
四人继续走。
没过多久。
问题开始出现。
顾沉岳原本走在最前。
前方分出两条石道。
左边。
右边。
左边那条道尽头,又出现了那具被黑石贯穿的尸体。
顾沉岳脚步微顿。
最后走向右边。
没人说什么。
又过半刻钟。
前方再次分路。
那具尸体出现在右边。
顾沉岳改走左边。
第三次。
第四次。
一直到第七次。
秦长生终于停下。
“顾沉岳。”
“怎么?”
“你从看见第一具尸体开始,一共换了七次方向。”
顾沉岳眉头皱起。
“所以?”
“全在避它。”
顾沉岳脸色微变。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主动往那个方向走。”
秦长生没有争。
“第一次可以这么说。”
“第二次也行。”
“七次都是?”
顾沉岳沉默下来。
陆青河也回过味来。
他转头看向四周。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黑石比刚进来时密了许多。
刚才还能看见几十丈外。
现在两根石柱之间只剩下极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