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元昭没有立刻答应。
他站在廊桥边，看了秦长生好一阵。
江上的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远处画舫依旧灯火明亮，宴席里的笑声偶尔顺着水面传出来。和席间的热闹相比，这里反而安静了许多。
“你若只是想认识哮天将军，我可以带你过去看看。”孟元昭最后还是开了口，语气比刚才认真不少，“但你既然说有件事必须当面讲，那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将军从南天门回来以后不会待太久，明日能不能碰见是一回事，碰见以后他愿不愿意听你说，又是另一回事。”
秦长生点头。
“我明白。”
孟元昭见他没有再问，反倒有些意外。
“就这样？”
“还能怎么样？”秦长生笑了笑，“孟兄愿意带我过去，已经够了。总不能让你替我把哮天前辈请到面前来。”
孟元昭听到这里，也笑了一下。
“那倒真请不动。”
两人又在廊桥上站了一会儿。
宴席那边不知道谁又起了一阵哄闹，陆青河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孟元昭回头看了一眼，轻轻摇头。
“走吧。再不回去，等会儿他们连我那杯酒也给喝了。”
秦长生也没多说，跟着他重新回了席间。
这一夜的洗尘宴一直闹到很晚。
秦长生却没喝多少。
等到翌日天色刚亮，灌江上还罩着一层很薄的晨雾，他已经到了昨日与孟元昭约好的地方。
姬冰月比他想得还早。
秦长生过来时，她正站在廊下束袖，长生法剑已经系在腰间，显然也准备出门。
两人碰见，都顿了一下。
“这么早？”秦长生先开口。
“你不也是。”
姬冰月将最后一截袖口理好，看了眼他身后，“孟元昭还没来？”
“应该快了。”
秦长生说完，又看了看她。
“你今天也有事？”
“昨日古境出来以后，符院那边有人来过。”姬冰月语气平静，“显圣府里还有一处旧阵我想去看看，顺便问点东西。”
秦长生点头。
“那倒正好，省得你问我去哪。”
姬冰月抬眼看他。
“你昨天已经说了，去找哮天前辈。”
秦长生一顿。
“我说过这么清楚？”
“差不多。”
“看来昨晚还是喝多了。”
姬冰月看了他两息，没拆穿。
秦长生自己先笑了。
没一会儿，孟元昭便从远处过来。
他今天没穿昨日那身试炼服，而是换了显圣府内常见的深色窄袖长衣，腰间带着一块内府令牌。走近以后，先朝姬冰月点头见礼，随后才看向秦长生。
“走？”
“走。”
姬冰月没多留，只在秦长生迈下台阶前看了他一眼。
“办完回来？”
秦长生回头。
“应该。”
“那晚上一起吃饭。”
语气很自然。
秦长生也没多想。
“行。”
两边就此分开。
孟元昭走出一段以后，像是随口提起：“姬圣女和你关系倒是比我想的熟。”
秦长生看他一眼。
“孟兄一大早就开始管这个？”
“没有。”
孟元昭很快收住。
“当我没说。”
秦长生笑了一声，也没继续。
两人沿着灌江内府一路往东。
清晨的显圣府和昨夜完全不同。
昨晚是灯火、酒香、画舫和来往宾客。
现在街上人少了许多，倒是沿江几处军道早早开了。一批批封好的阵旗、灵材和军械正被运上战舟，负责交接的人来回穿梭，声音不大，却明显比外面的坊市利落许多。
再往前走，已经能看到不少穿着草头神制式衣甲的人。
有人正在核对名册，有人指挥军舟转向，还有几名刚从外面回来的军将站在廊下交接玉简。空气里没有战场那种紧绷，却也完全不是昨夜宴席的样子。
秦长生多看了几眼。
孟元昭注意到了。
“这里就是军府外院。前线送回来的军情、需要补调的东西，大部分先从这里过。”
秦长生问道：“哮天前辈回来也先到这里？”
“通常是。”
孟元昭点头。
“将军若只是回府取东西，不会专门回住处。真有空闲的时候另说，但最近南天门那边显然没有这种闲工夫。”
说到这里，两人正好走到一处分岔。
左边往军府。
右边通往内府更深处。
孟元昭脚步微顿，往右边看了一眼。
秦长生顺着望去。
“第三域？”
“嗯。”
孟元昭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无奈。
“白前辈昨日让我今日过去看演法台。”
秦长生想起直健那句“明日修”，笑道：“直健前辈过去了？”
“不知道。”
孟元昭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明显没抱太大希望。
恰好有个显圣府年轻人从右边匆匆过来。
孟元昭把人叫住。
“第三域那边怎么样？”
对方一看到他，先愣了一下，随后便明白他在问什么。
“台还在。”
“直健前辈呢？”
那人摇头。
“没见。”
孟元昭闭了闭眼。
一点都不意外。
那年轻人又补了一句：“不过康爷的人刚过去，说找到六爷以后会让他自己来。”
孟元昭点头。
“知道了。”
等人走远，秦长生看了他一眼。
孟元昭只说：
“我就知道。”
没有再往下抱怨。
两人转而往军府方向去。
到了军府外院以后，孟元昭先亮了自己的内府令牌。
守门之人显然认识他，只问了秦长生身份。孟元昭说是今年观江客，来找哮天将军有事，对方没有立刻放行，只让二人在外侧候着。
秦长生也没介意。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
期间军府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秦长生没有闲着，站在廊下看了许久。
有一批明显刚从南天门回来的战舟停在侧港，船身上还残留着几处没处理干净的伤痕。几名军士下船以后没有去休息，先把装着军令和阵图的玉匣交给等候的人，然后才散去。
另一边则有三艘崭新的战舟正在装载物资。
阵旗、灵石、封存好的丹药、几箱不知道装着什么的黑色木匣，一样样核对以后才搬上船。
看得出来。
显圣府的繁华并没有因为战争停下。
但战争也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这里。
孟元昭在旁边等得比秦长生还耐心。
他显然很清楚这里的规矩，没人叫，就不往里走。
直到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舟鸣。
外院许多人同时抬头。
一艘玄黑军舟正从远处降下。
秦长生也看了过去。
和昨夜军使那艘船相比，这一艘明显更大。
船头战旗收得很紧。
舟身两侧有大片被烧过的暗痕，最前方甚至有一道裂口一直延伸到甲板下。
军舟还没完全停稳，几道人影已经从上面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哮天。
仍旧是人形。
一身深色战衣，外面只覆了半副轻甲。相比昨日在显圣古境里出现时，他身上明显多了几分从前线带回来的冷硬。
但最先让秦长生注意到的，并不是气势。
而是人。
哮天刚一落地，周围几拨人便自然朝他靠过去。
有人递上玉简。
有人汇报后续换防。
还有一名军将跟在他身侧，边走边说西侧天垣的情况。
哮天脚步没停。
“那批阵旗先送西侧，别走中转。”
“是。”
“昨天缺的雷火弩补齐没有？”
“还差两架。”
“去问康爷。仓里若没有，就从东线先调。”
“那东线……”
“东线今日不打主攻，够用。”
一句接一句。
没有谁提高声音。
可原本各自忙碌的人却很快按照他的吩咐重新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