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爷,几位前辈。”
李焕章方才还在笑,看到他这身装束以后便将酒杯放下了。
“刚从南天门回来?”
军使点头:“一个多时辰前刚过天门。本来该先回内府复命,不过前些日子李爷让人留过话,说西侧那边若再有变化,回来时顺路说一声,所以晚辈先过来了。”
李焕章往他肩上的伤看了一眼,伸手拉过一只空杯倒满。
“我让你顺路,不是让你顶着这一身伤赶过来。先喝口酒,内府那边再急也不差这一会儿。”
军使本想推辞,最后还是双手把酒接了过去,苦笑道:“那晚辈就讨李爷这一杯。多了可不敢喝,回去让韩将军闻出来,又得说属下借着传令偷懒。”
“他要问,你让他来找我。”
“李爷您每次都这么说,最后挨训的还是我们。”
李焕章被他说得笑了一声,也没再劝第二杯。
军使喝完以后才俯下身,将声音压低了许多。
秦长生的位置并不算近。
宴席也没有因为一个军使到来便忽然安静。
远处仍有人在笑,江面上的丝竹甚至换了首曲子。陆青河还在和同桌的人讨论那盘鱼,根本没往这边看。
秦长生起初也没有刻意去听。
直到“南天门”三个字顺着江风隐约传来,他才不动声色地将注意力放了过去。
军使说得并不快。
许多内容听不清,只能偶尔捕捉到几句。
“……西侧这两日确实不太安稳,昨天夜里墟潮退过一次,今日午后又重新压回来,和前几次路数不太一样……”
李焕章似乎问了谁在那边。
军使答道:“郭爷前些日子已经换下来了,今日是哮天将军在西侧坐镇。原本今晚应该轮换,不过将军说那边还没真正稳住,打算等后半夜再走。”
秦长生原本正准备饮酒,听到这里,动作微微慢了一些。
李焕章又问了一句:“那他还回不回来?府里前两日送过去的东西不是还缺一份?”
“回来。”军使点头,“属下走之前,将军已经交代过了。明晨会回府一趟,东西取了以后便走,午前多半还要重新赶回南天门。”
秦长生把酒喝了。
脸上没有明显变化。
只是方才还有一搭没一搭听着附近说话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落到了那句话上。
哮天明晨回府。
姬冰月坐在他旁边,自然注意到了。
她没有立刻问,等军使那边说完事情,重新向几位前辈告辞离开,李焕章也被旁边的人重新拉着坐下以后,她才顺着秦长生方才一直看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认识刚才那位军使?”
“不认识。”
秦长生摇了摇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下。
姬冰月等了一阵。
见他没有继续说,也没追问,只低头给自己添了些茶。
反倒是秦长生自己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忽然道:“明日我可能要去办件事。”
姬冰月抬眸。
“和刚才那位前辈有关?”
“不完全是。”
秦长生没有再往下说。
姬冰月也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去。”
这种反应反而让秦长生看了她一眼。
“你不问?”
“你若能说,前面早就说了。”
姬冰月把茶壶放回桌上。
“我现在问,你还是不会告诉我。”
秦长生愣了片刻,随后失笑。
“姬圣女现在越来越了解我了。”
“相处这么久,总不能一点都不了解。”
说完,她自己也像是觉得这句话有些太自然,低头喝了口茶,没有继续。
秦长生看着她,笑意在眼底停了一会儿,随后才转头在人群中找了一圈。
很快,他便看到孟元昭。
那家伙正被几个显圣府年轻人拉着坐在另一桌,其中一人非要给他添酒,孟元昭推了两次没推开,最后干脆把杯子拿到了手里。
秦长生看了一阵,将自己的酒杯放下。
姬冰月察觉他的动作:“现在去?”
“先问清楚,免得明日连人都不知道去哪找。”
他说着便起身。
走出两步,又想到什么,回头朝桌上那壶酒看了一眼。
“我回来再喝,别让人拿走。”
姬冰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酒壶,神情有些古怪:“这里又没人抢你的。”
秦长生笑道:“今日被抢怕了。”
“那你自己拿着。”
“算了,拎着酒去问哮天前辈的事,看起来不太正经。”
姬冰月终于被他说笑了。
“快去吧。”
秦长生这才转身穿过宴席。
孟元昭刚把那杯酒放到嘴边,便看到秦长生朝自己这边走过来。他显然没想到秦长生这时候会特意来找自己,将酒杯暂时放回桌上。
“秦兄找我?”
“有件事想向孟兄打听一下。”
秦长生看了眼同桌几个人。都是显圣府年轻人,并没有什么不能听的,不过这件事情毕竟涉及哮天,他还是没有站在桌边直接问。
孟元昭看出来了,拿起杯子向旁边人示意了一下:“你们先喝,我出去一会儿。”
有人笑着问:“酒还没喝呢,什么事这么急?”
“回来再喝。”
孟元昭也懒得解释,带着秦长生走到水榭外的廊桥上。
江风比宴席里清凉许多。
远处灌江灯火绵延,几艘灵舟正从桥下缓缓经过。
孟元昭靠在栏边,先看了秦长生一眼。
“现在可以说了。秦兄想问什么?”
秦长生也没有绕弯子。
“刚才南天门回来了一位军使,我听见他提到,哮天前辈明晨会回府一趟。”
孟元昭听到这里,脸上的几分酒意淡了一些。
“哮天将军?”
“嗯。”
秦长生点头。
“我想见他一面。”
孟元昭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了秦长生片刻。
此前在古境中,秦长生几乎从未主动打听过显圣府这些前辈的行踪。如今宴席才开始没多久,他却因为一句“哮天将军明晨回府”,特意把自己从席间叫出来。
显然不只是想认识一位前辈那么简单。
孟元昭没有直接问原因。
只是想了一会儿,才说道:
“若只是想见一面,倒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哮天将军每次从南天门回来都不会待太久,通常先去军府,再去内府取需要的东西,有时也会去见康爷他们。明日具体走哪边我现在也说不准。”
秦长生皱了下眉。
“那要去哪里等?”
“你真要等?”
孟元昭看着他。
“将军从前线回来,手里的事情不会少。你若没有什么要紧事,就算等到了,也未必有机会说几句话。”
秦长生沉默片刻。
随后看向远处灯火。
“有件事。”
“必须当面说。”
孟元昭听到这句话,终于意识到事情可能比自己想得更重要。
他没有继续追问到底是什么,只在心里想了一阵,才道:
“那明早我陪你过去看看。”
秦长生转头。
“会不会耽误孟兄的事?”
“我本来也要去第三域。”
孟元昭说到这里,自己都停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想起那座演法台。
秦长生没忍住笑了。
孟元昭也有些无奈。
“前辈让我明日过去看台,军府正好顺路。到时候能不能见到哮天将军,我不敢替你保证,不过至少不用在显圣府里到处找。”
“够了。”
秦长生拱手。
“多谢孟兄。”
孟元昭摆了摆手:“先别急着谢。真见到以后,将军愿不愿意听你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秦长生当然明白。
他抬头看向江面,脑中却已经再次浮现出那枚刻着“川”字的古天庭令。
来到显圣府这么久。
他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真正往前迈一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