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不重。
甚至算不上训斥。
可越是这样,话越显得实在。
“你现在是大圣大圆满。”
哮天重新看向秦长生。
“放在年轻一辈里,已经很高。可南天门上,准帝不是尽头,仙也不是传说。真君现在站的地方,你去不了。”
秦长生听完,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争辩。
也没有说自己能自保。
因为哮天说得没错。
他昨日亲眼看过直健。
四个年轻一代顶级天骄把各自的手段尽数使出来,到直健那里也不过是一场消遣。
这还只是梅山旧将之一。
真正的南天门又会是什么样,他现在根本没见过。
“晚辈明白。”
秦长生缓缓道。
“所以晚辈今日才来求前辈。”
哮天听到这里,倒是多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知道自己和上面的差距,却仍旧坚持。
这和不知天高地厚是两回事。
不过有区别归有区别。
答案不会因此改变。
“你若真有一桩与真君有关的旧因果,等他回府以后,我可以替你提一句。”
哮天说到这里停了停。
“但现在不行。”
已经说得很清楚。
秦长生也知道,正常的路到这里已经走到底了。
一个大圣晚辈。
一句不能明说的“旧因果”。
就想让哮天把自己带到南天门去见二郎显圣真君。
换成他站在哮天的位置,也不会答应。
哮天见他没有再说,便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手里还有不少事情。
转身准备往里走。
秦长生站在原地。
看着那道背影。
袖中的手却已经落在了一枚冰冷的青铜令牌上。
从来到这个时代以后,这东西一直在他身上。
也是他真正敢来显圣府寻找二郎神的原因。
原本秦长生并不打算在见到二郎神以前,把它交给其他人看。
可现在……
没有别的路。
他手指在令牌边缘停了一瞬。
最后还是将其取了出来。
“前辈留步。”
哮天脚下一停。
回头。
秦长生没有马上解释。
只将手掌摊开。
一枚古旧青铜令静静躺在掌心。
令牌并不华丽。
边缘甚至有明显岁月侵蚀留下的斑驳。
正面是古天庭旧制神纹。
背面只有一个字。
川。
哮天原本还算随意的目光,在落到那枚令牌上的瞬间停住了。
军府外院仍然很忙。
远处有人喊着核对军械。
战舟落地时带起一阵低沉风声。
一切都没有变化。
只有哮天没有动。
过了几息。
他才重新转过身。
一步步走回来。
秦长生能够清楚感觉到。
从这一刻起,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已经和刚才不同了。
不是因为他的修为。
也不是因为荒古圣体和重瞳。
哮天走到近前,视线始终落在那枚青铜令上。
“给我看看。”
秦长生双手将令牌递过去。
“前辈请看。”
哮天接过。
入手的第一瞬,他便已经知道这东西不是仿品。
再翻到背面。
那个“川”字映入眼底。
他沉默得更久。
指腹缓缓从令牌边缘掠过。
几道极淡的神纹在接触到他法力的一刻自行亮起,随即又重新隐没。
显圣府的印。
真君自己的烙痕。
都是真的。
哮天抬起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秦长生当成一个因为旧事想求见真君的年轻人。
“这东西,从哪来的?”
秦长生早就知道一定会有这一问。
可真正听见以后,心里依旧微微一沉。
很多东西不能说。
至少不能在这里说。
他沉默片刻,才道:
“是一位故人所赠。”
哮天看着他。
“故人?”
秦长生没有改口。
“是。”
哮天低头重新看了一眼令牌。
随后又看向秦长生。
“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东西?”
秦长生迎着他的目光。
“知道。”
哮天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既然知道,那你口中的这位故人——”
他手里的青铜令安静得没有一丝波动。
“到底是谁?”
哮天的声音并不重。
军府外院依旧有人来往,几艘即将启程的战舟正在装载最后一批阵旗与军械,不远处甚至还能听见军吏核对数目的声音。可秦长生站在他面前,却迟迟没有回答。
有些话,他在来显圣府以前便已经想过许多遍。
真正见到哮天以后,他原本也做好了被追问的准备。
可眼下这个问题,依旧不能答。
至少不能在这里答。
秦长生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拱手行了一礼。
“前辈恕罪。晚辈既然将此令拿出来,自然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令牌是真是假,前辈比晚辈更清楚,晚辈来显圣府的目的,也从未想过隐瞒。”
“只是将这枚令牌交给晚辈的人是谁,这件事,晚辈确实不能在这里说。”
哮天没有立即接话。
秦长生顿了一下,继续道:“并非晚辈不信前辈,而是那位故人当初留下的这桩因果,本就是要晚辈来见显圣真君。有些话,若不当着真君的面说,晚辈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了差错。”
他说得很慢。
也没有试图给自己的隐瞒找更多理由。
哮天听完以后,只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川令。
古朴的令牌安静躺在掌中。
没有异象。
更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光。
可他实在太熟悉这东西了。
跟随杨戬这么多年,别说这枚令牌本身,哪怕只看一眼上面的“川”字,他也不可能认错。
所以从始至终,他真正疑惑的都不是令牌是真是假。
而是——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秦长生手里。
过了一阵,哮天才重新抬头。
“这枚川令,是主上亲手给你的?”
秦长生心中微微一沉。
这个问题没法绕。
他也没准备绕。
“是。”
回答只有一个字。
哮天却看了他很久。
方才秦长生说什么“一位故人”,还有许多种解释。可现在这个“是”字落下以后,事情便彻底不同了。
哮天当然知道,杨戬与秦长生此前根本没有交集。
至少在他知道的所有事情里,没有。
秦长生来到显圣府的时间不长。
此前更不是什么天庭有名有姓的人物。
一个年轻一辈的大圣,忽然拿出杨戬亲手交给他的川令,还说自己曾见过杨戬。
这种事情,本身便足够奇怪。
“什么时候?”
哮天终于又问。
秦长生没有回答。
这一次甚至不需要解释。
两人彼此看了一阵。
哮天便已经明白,这才是秦长生真正不肯说的地方。
他没有继续逼问。
反而低头将令牌翻过来重新看了一遍,随后递还给秦长生。
“收好。”
秦长生伸手接过。
“多谢前辈。”
“这种东西以后不要随便往外拿。”
哮天看着他将川令收起,语气比先前明显缓了一些,“你昨日若是在古境里拿出来,老六多半也认得。到时候别说什么试炼,一群人光问你这枚令牌,都够你烦上半日。”
秦长生听到这里,不由得笑了一下。
“晚辈昨日只是去参加试炼,没想过拿真君的令牌做别的。”
哮天闻言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倒比方才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这样最好。”
他没夸秦长生懂事,也没说什么“难怪主上将令牌给你”。
因为连他自己都还不知道这枚令牌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至少有一点已经很清楚。
秦长生拿着川令来到显圣府以后,并没有借着杨戬的名头做任何事情。
观江名额是自己来的。
源泉与古境也是按规矩进去的。
甚至直到今日求见无门,他才第一次将令牌拿出来。
这一点,哮天记下了。
秦长生见他转身,原本以为刚才的话已经说完。
不料哮天走出两步以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