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长生回到军府时，距离约定的时辰还有一小段。
昨日停靠在侧港的玄黑军舟已经完成装载，船身两侧的阵纹正在逐层亮起。几名军吏站在船下核对最后一批物资，负责操舟的军士则在甲板上来回检查。与灌江那些来往的画舫相比，这艘军舟显得沉重许多，船体没有太多华丽装饰，除了几处必要的神纹，便是大面积的玄黑甲板与厚重舟壁。
秦长生刚到船下，便看见哮天正与一名随行军将说话。
那军将身形高大，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旧伤，手里拿着几份军令，正逐项向哮天交代。秦长生此前没有见过此人，也不知道他的姓名，只从旁边军士的称呼中听出，这次军舟的具体调度由他负责。
“西侧要的东西都装好了？”哮天问。
“回将军，已经核对过两遍。轮换的人也都上了船，剩下的只有南方军台那边的一份交接文书，到了地方再取。若沿途没有临时调令，便按原定军道走。”
哮天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玉简递还给他。
“那就按时起。”
说完，他转头看见秦长生，便朝他招了下手。
秦长生快步上前，行礼道：“前辈，晚辈回来了。”
“都交代妥当了？”
“嗯，东西也带齐了。”
哮天看了眼天色。
“那就上船。你这趟是随我去见主上，不用跟着他们值守，不过军舟上有军舟上的规矩，别自己往阵室和封存物资的地方走。到了南天门，我再给你安排。”
“晚辈明白。”
哮天转向那名军将：“给他找个地方住，别安排到最下面去。回头若有什么事，也方便叫人。”
军将应了一声，朝秦长生点头。
“秦公子随我来吧。上面还有几间空舱，虽说不比显圣府住得舒服，倒也清净。”
秦长生拱手道谢，跟着他登上军舟。
甲板上比从外面看起来宽阔得多。几名军士正把最后几只封匣固定在舱口附近，旁边有人拿着玉简逐一核对，确认无误后才让人送进下层。秦长生从旁经过时，听见其中一人提到西侧阵线所需的阵材，另一个人便提醒他别把封存编号和军令混在一起念。
军将见秦长生看了一眼，便随口解释：“这次回府，主要就是取西侧阵线要用的东西。前几日那边有几处阵基需要重新调整，显圣府仓里有现成的，省得再从别处调。将军本来就要回来一趟，便一起带过去了。”
秦长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打听具体军务。
军将带他穿过上层走廊，来到一间靠船舷的住舱。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榻、一张桌子，旁边还有个固定在墙上的木架。窗外能看见半片甲板和远处的江面，倒比秦长生想象中宽敞。
“这里原本是给随行文吏留的，今日正好空着。秦公子若有事，可以去前面的值守室找人。将军平时大多在上层军舱，若没有传召，倒不必专门过去。”
秦长生道：“有劳将军。”
那军将摆了摆手。
“你是哮天将军亲自带来的人，这点事算不上什么。不过有句话我得先说在前面，船上若遇到军令，秦公子也得听。不是针对你，便是我们自己的人，到了这里也一样。”
“这是自然。”
军将见他答得干脆，便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好。你先歇着，等会儿起航时若想看看外面，可以上甲板，不过别靠近船首阵台。那边的风阵开起来，第一次坐这种军舟的人容易不习惯。”
说完，他便告辞去忙自己的事了。
秦长生把随身东西放下，又在舱里看了一圈，最后还是走到了窗边。
灌江就在外面。
远处的楼阁、长桥与江面画舫依旧清晰可见。他来到这个时代以后，先在天衡经历了一场生死厮杀，随后又在显圣府待了这些时日。如今真正要离开，反倒觉得这座神府比刚来时熟悉了许多。
秦长生看了一会儿，便听见外面传来军舟起航的钟声。
他推门出去，沿着走廊来到甲板。
军舟上的人已经各自站定。几名军士将最后的缆索收起，船身下方一层层阵纹依次亮起，庞大的舟体随之缓缓离开水面。
哮天站在船首，随行军将正在旁边汇报航线。
“先过南方军道，再到前面的军台取交接文书。若那边没有临时调令，之后便直接往天门内线走。”
“嗯。西侧若再传讯，先送到我这里。”
“是。”
军舟升得越来越高。
下方灌江的水面逐渐变成一条宽阔的银带，两岸楼阁也慢慢缩小。秦长生站在甲板边缘，看着那片繁华神府一点点退到身后，直到远处云层合拢，再也看不见昨夜洗尘宴所在的江湾。
他这才转过身。
前方的军道，已经在云海之间展开。
……
军舟离开灌江以后，并没有立刻进入什么荒凉战场。
最初一段路上，秦长生仍然能看见不少来往灵舟。有些商舟载着成箱的灵材，有些则悬着水府或仙家宗门的旗号，远远见到显圣府军舟经过，便主动让开航道。偶尔还会有几艘小型巡舟从旁边掠过，船上的军士朝这边行礼，随后继续自己的巡查。
秦长生在上层甲板待了一阵，便渐渐发现，这些军舟与商舟走的并不是同一条路。
到了一处悬在云海间的巨大阵台前，随行军将让军舟放慢速度。阵台上有军士等候，远远便打出一道接引符光。军舟靠近以后，一名军吏乘着小舟过来，核对军令与通行符印，确认无误才重新开启前方的军道。
秦长生原本以为哮天亲自坐镇，应该不需要这些程序，结果哮天从头到尾都没出面，只让随行军将按规矩交接。
那军将回来时，见他站在旁边看，便笑着解释：“这些军道不是谁修为高就能随便走。尤其近几年南天门那边战事紧，哪条路给军舟走，哪条路留给商队，什么时候开放，都得有个准数。不然前面刚放进去一批运阵材的，后面又来几艘商船，真遇到墟潮，谁也顾不上谁。”
秦长生点头，顺着阵台另一侧看去。
那里果然另有一条较窄的航道，几艘商舟正排着队等候。
“那边也是去南天门的？”
“有些是，有些只是去南方几座仙城。真要往天门附近做生意，也得看近来的军令。前几年还宽松些，如今有几条路已经不让普通商舟走了。”
军将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又问：“秦公子此前在天衡待过？”
“待过一段时间。”
“那边的事情我听说过一些。你们那一批人能回来，确实不容易。”
秦长生看了他一眼。
军将没有追问天衡里的细节，只是感慨了一句，便被旁边军士叫去处理另一份文书。秦长生也没有主动提起那些事，转而继续看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