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军舟便离开原本的主道，进入一条较窄的辅道。
前方云海深处，渐渐出现了一片被打散的阵光。
秦长生运转重瞳，看见远处有一艘小型军舟正斜斜停在虚空里。船尾一侧已经完全失去阵纹，几块巨大的舟板向外翻起，露出里面断裂的支架。船身下方还有一层很薄的护光勉强维持着，显然已经撑不了太久。
更远处，几道灰黑色的影子正在云层之间游荡。
哮天只看了一眼，便道：“先把外面那几头清了。”
他没有亲自去追逐那些零散墟兽，而是朝旁边一名军士交代了两句。很快，主舟上便有几名修士掠出，分散向那片云层。
秦长生看见其中一头墟兽刚刚从云里探出半截身子，便被一道雷光贯穿，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另一头试图往受损巡舟方向逃，却被后方一道剑光截住。
几息之间，外围便重新安静下来。
秦长生收回目光，没有因此觉得奇怪。
这些墟兽的层次并不高，而随军修士本就不是普通人。真正让人担心的，仍然是那艘已经快要散架的巡舟。
接应舟很快靠近。
秦长生随同几名军士登上去，到了近前才看清，受损巡舟的情况比远处看起来还要糟糕。船体一侧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内部几层隔舱已经挤在一起，剩下的阵纹时明时暗，船尾还不时传来金铁崩裂的声音。
一名负责救援的军将先向哮天传讯，确认外部没有更高层次的危险以后，才带人进入。
秦长生跟在后面。
刚进舱，便看见几名受伤军士正靠在一处尚算完整的隔舱里，其中一人左臂已经没了，正咬着牙让同伴替自己包扎。旁边还有个年轻人捂着腹部，脸色发白，却仍然伸手指着后方。
“将军，后舱还有两个人没出来。原本是三个人，有一个刚才已经被我们抬到前面去了，剩下那两个还在里面。门塌下来的时候，我听见里面还有动静，可后来就没声了。”
负责救援的军将蹲下看了他一眼，又问：“除了人，里面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年轻人喘了口气，才道：“有一头墟兽撞进去过。它撞坏了后面的隔舱，自己好像也被压住了。我不知道它死没死，方才我们试着开门，里面有东西动了一下，就没敢再往里走。”
军将抬头看向旁边的人，先让他们把前舱的伤员送出去，又叫来一名负责阵道的军士，询问后舱的阵纹还能不能稳住。确认暂时没有整片崩塌的危险以后，他才准备带人进去。
秦长生听见后舱还有活人，主动上前道：“将军，晚辈也想要出一份力。”
那军将看了他一眼，确认他身上没有明显伤势，便点了点头。
“跟着我。里面的阵纹已经乱了，别自己往深处走，若遇到不能处理的，先退出来。”
“是。”
几人沿着倾斜的通道往后走去。
越往里，船体受损便越严重。原本宽敞的舱道已经被挤得只剩一人多宽，几处支架横在半空，断裂的阵纹不时迸出细小的电光。秦长生以神识扫过，发现后方一处舱门被两根巨大的金属梁死死卡住，里面隐约还有活人的气息。
军将先让随行的阵道修士确认附近阵纹不会突然爆发，随后才让人动手。
秦长生走到门前，伸手握住那根横梁。
“我来吧。”
他没有直接把整片舱壁掀开，而是先看清横梁受力的位置，随后以荒古圣体的力量缓缓将其抬起。旁边两名军士趁机把支撑的阵器放进去，等横梁稳住以后，才将堵在门口的碎甲一块块清开。
里面果然还有两个人。
其中一人已经昏迷，另一人靠在墙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封好的军情匣。见舱门终于打开，他第一反应不是起身，而是把匣子往前递。
“这个……先送出去。”
军将接过匣子，看了一眼封印，便交给身后的人。
“东西我收了。你们两个先走。”
那人似乎还想说什么，军将已经让人过去扶他。秦长生则上前将昏迷的军士背起，正准备往外走，后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摩擦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
原本已经被挤塌的隔舱深处，一道灰黑色的影子正从裂缝里缓缓探出。
竟然还有一头墟兽藏在里面。
这东西的身躯并不算大，背后却生着数条骨刺，半边身体已经被船体挤得变形。它显然也受了重伤，刚才一直躲在里面没有动静，此刻见有人进来，才重新挣扎着往外爬。
军将脸色一沉。
“先把人带走。”
秦长生先将背上的军士交给旁边的人，确认他们已经往外撤，才重新转身。
那头墟兽已经撞开一片碎甲，张口便是一道灰黑色的气流。
秦长生脚下一动，身形瞬间从原地消失。
行字秘运转。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那头墟兽侧后方，大荒戟自上而下斩落。锋刃穿过骨刺之间的缝隙，直接将其半边身躯撕开。
墟兽发出一声尖锐嘶鸣，残余的骨刺骤然暴涨。
秦长生却没有给它继续挣扎的机会。
荒古圣体的金色气血轰然震开，戟锋顺势一转，将那颗狰狞头颅彻底斩下。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
那军将回头看了一眼，见墟兽已经倒下，便没有再耽搁。
“走，后面撑不住了。”
秦长生收起大荒戟，跟着众人往外撤。
他们刚穿过前方舱道，后面便传来一阵沉闷的崩塌声。几根巨大的支架接连断裂，整片后舱往下沉了一截，幸好负责救援的阵道修士早已在外面布下临时支撑，才没有让整艘巡舟跟着散架。
等秦长生带着最后一名伤员登上接应舟时，外面的军士已经开始撤离。
受损巡舟的主阵彻底失去控制，剩余的护光不断收缩。负责救援的军将确认人员已经全部撤出，才下令离开。
秦长生站在接应舟上，看着那艘小型军舟一点点沉入云海深处。
不久前，它还在这条军道上正常巡查。
如今却只剩下了半截破损的船身。
……
获救的军士被带回主舟以后，立刻有人接手疗伤与清点。
秦长生把方才沾在衣袖上的血迹简单处理了一下，正准备回舱，先前负责救援的军将便找了过来。
“秦公子，方才辛苦了。人已经清点过，活着的都带回来了，另有两名军士在我们赶到以前便已经身亡。后舱那两个若再晚一些，怕也撑不住。”
秦长生点了点头，问道：“方才那头墟兽的尸体，需不需要晚辈再过去处理？”
“已经有人接手了。哮天将军正要问巡舟遭袭的经过，方才你也进过后舱，将军让我请你过去一趟，问问里面还有没有什么异常。若没有别的事，说明白便可以回去歇着。”
秦长生应了一声，跟着他往上层军舱走去。
哮天正在听获救巡舟的军将汇报。见秦长生进来，他先问了几句后舱的情况，秦长生便将发现墟兽、救出两名军士以及舱室崩塌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哮天听完，确认没有其他异常，才让他在旁边坐下。
“你也参与了救援，后面的事情听听无妨。不过这些是军中记录，出了这艘船，暂时不要随意与人谈起。”
“晚辈明白。”
秦长生应下以后，便没有再插话。
哮天这才重新看向那名受伤的巡舟军将，让他继续说下去。
……
上层军舱里，哮天正在听获救巡舟的军将汇报。
那人身上已经换过药，脸色仍然有些苍白，见秦长生进来，先朝他点了点头，随后继续说道：
“我们原本是在外围巡查，按军令走的是东侧那条辅道。起初只遇见几头零散墟兽，属下便让人避开，准备按原路返回。后来前方阵台传讯，说另一边有一段军道临时封闭，让我们改走南侧。我们核对过符印，没有问题，便照着走了。”
哮天没有插话，只听着。
那军将顿了一下，继续道：“可改道以后没多久，墟兽便又追了上来。起初我们还以为只是碰巧，后来连续换了两次方向，对方都能提前堵到前面。最后一次，船尾被一头大圣境墟兽撞坏，推进阵纹失效，我们这才不得不往主道方向求援。”
随行军将皱眉道：“你们改道的军令，是从哪座阵台传来的？”
“就是前面那座军道阵台。属下方才已经把原始符讯交给军吏了，上面的印记都在。”
他停了一下，又朝旁边那只军情匣看了一眼。
“这些东西都封在匣子里。我们后面几次改道，阵台传来的原始符讯、巡舟自己留下的航迹，还有遭袭前最后一段阵法记录，都在里面。船上的传讯阵后来坏了，有些东西没来得及送出去，属下便让人先封存起来。若是只凭我们现在口述，怕有些位置和时辰记不准。”
哮天点了点头，让军吏将匣子收好，随后继续询问他们最后一次向外报告位置的时间。
“先去把伤养好。你们这趟的军情，到了南天门自然会有人接手。现在不用再撑着把所有事情说完，想起什么，回头再补。”
那军将显然还有些不放心。
“将军，属下这次失了巡舟……”
“船没了可以再造。”
哮天看了他一眼，语气并不重。
“人活着回来，先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该担的责任以后再说，不用现在就急着往自己身上揽。”
那军将沉默片刻，终于低头应了一声。
“是。”
等人被扶出去以后，哮天才重新看向桌上的玉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