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甲人抬手的那一刻,秦长生甚至来不及判断这一掌里究竟藏着多少变化。
空间已经被压住。
行字秘并未失效,可他身边那片天地像是突然从流动的江河变成了凝固的铁壁。明明前方不过二十余丈,脚下的通道也依旧看得清楚,他却连最简单的一步都迈得异常艰难。
那不是同境修士之间以法力压制身法。
而是对方所掌握的力量,从更高处直接改变了这片空间本身。
秦长生没有抬戟去挡。
眼前这个黑甲人刚才随意一掌,便将随行军将连人带盾轰飞出去。那面军盾的品阶远在大荒戟如今所能硬撼的普通兵刃之上,尚且连一个呼吸都没能撑住,他若真把这一掌当成可以正面接下的攻势,便不是勇,而是在找死。
可不挡,并不意味着只能等死。
丹田之中,法力在刹那间轰然沸腾。
皆字秘。
秦长生很少会在这种时候毫无保留地催动这门秘法,因为十倍战力带来的从来不只是力量上的提升,肉身、神魂与法力都要在极短时间内承受远超平常的负荷。可这一刻,他根本没有选择。
荒古圣体的气血几乎在同一时间冲开。
不是为了轰向黑甲人。
而是全部灌入脚下。
原本被压得凝固的空间,终于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微弱的松动。
只有一丝。
却已经够了。
秦长生右手一把抓住身旁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军械吏,左脚在地面重重一踏,行字秘在那不到半息的空隙里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整个人并没有真正从这片被封住的空间里挣脱出去。
只是向侧后方挪开了数丈。
下一刻,那只手掌已经落下。
轰!
整条通道骤然向内凹陷。
没有刺眼的神光,也没有大面积崩开的法则异象。黑甲人的手甚至没有真正碰到船壁,可从他掌前落下的那股力量,却让军舟内壁像被一座看不见的巨山从正面撞上。
秦长生只觉得耳边一声闷响。
随后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身体先一步被余波扫中。
即便他已经避开了掌力正面,肩背处仍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体内刚刚因为皆字秘而暴涨的气血猛地一滞。秦长生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一根已经断裂的舱柱上,喉间腥甜再也压不住,当场吐出一口鲜血。
被他带出来的军械吏也摔在旁边,好在隔着秦长生挡下了大部分余波,虽然脸色惨白,人却还清醒。
至于先前被轰飞的随行军将,此时也已经从碎裂的隔墙后爬了出来。
他的那面巨盾几乎废了。
正面凹进去一个深深的掌印,盾边还裂出了数道缝隙。军将自己的右臂也有些不自然地垂在身侧,嘴角带血,却顾不上去看伤势,第一眼便先确认秦长生与另外两名军士的位置。
“都往上退!”
他低喝一声,抬手将一枚军符拍在身侧阵壁上。
军符没有亮。
刚才从下层蔓延上来的黑色结晶已经将附近数段传讯阵槽全部侵蚀,原本能够直接传到上层的军令,在这里根本送不出去。
军将脸色难看,却没有再浪费时间,转身冲秦长生道:“还能走吗?”
秦长生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能。”
他的声音有些哑。
方才那一击让五脏六腑都像被人狠狠拧了一遍,圣体强横的恢复力已经开始自行修补伤势,可短时间内显然不可能完全恢复。
军将见他还能站稳,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带他们两个先走,我断后。”
秦长生没有跟他争。
眼前黑甲人的实力远远超过自己,留下来不是帮忙,只会让随行军将多顾一个人。他收起大荒戟,一把扶住刚刚从阵材舱里救出来的阵师,与那名军械吏一同往通道上层退去。
可奇怪的是,黑甲人没有追。
秦长生走出十余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只是淡淡扫过他们几人,随后便收回了目光。
仿佛刚才那一掌只是顺手清掉挡在前面的东西。
随行军将同样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主动冲上去,只提着那面已经残破的巨盾,缓缓向后退了几步,与黑甲人之间保持着距离。
黑甲人却根本不在意。
他从那片塌陷的黑暗里彻底走了出来。
直到此时,秦长生才真正看清他身上的甲胄。
那是一副明显经过改动的重甲。
大片甲片已经被灰黑色的力量侵蚀,肩部与胸前原本应该存在纹章的位置,也被人以某种兵器硬生生刮去,只留下几道很深的刻痕。
可有些东西并不是刮掉外面的纹章便能藏住。
秦长生一路从灌江往南天门方向走来,已经见过不少天庭军士。
黑甲人的腰侧、护臂乃至靴甲之间,都有一些极不起眼的暗纹。
那些暗纹平日不会显现。
可随着他方才出手,甲胄里原本用于传导法力的禁纹短暂亮起,其中几道结构,竟与秦长生此前在军台上看到的天庭战甲极为相似。
不是像。
根本就是同一个体系。
秦长生目光微沉。
这人以前很可能便是天庭军中的人。
黑甲人并不知道秦长生在想什么。
他只向军舟更深处看了一眼。
方才从那里传来的轰鸣,此时已经越来越密。
显然,哮天正在与另外一处打开的空间门户交手。
黑甲人似乎在判断什么。
片刻以后,他忽然向前迈出一步。
随行军将立刻举盾。
“再往前一步,我便毁了这层阵舱。”
黑甲人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向军将。
“你可以试试。”
声音比刚才清晰了许多。
不是墟兽那种低沉嘶哑的咆哮。
也没有受到墟力严重侵蚀以后应有的混乱。
听起来只是一个正常修士在说话。
军将没有被这句话激怒。
“你费这么大力气进来,总不是为了看我们这艘船的阵材。再往下便是主舟封存区,你若敢强闯,我毁掉阵舱以后,下面三层都会一起封死。”
黑甲人似乎笑了一下。
“那你就毁。”
“你以为我不敢?”
“你当然敢。”
黑甲人的语气很平静,“可惜晚了。”
话音落下,他脚下那片已经熄灭的阵纹忽然亮起。
不是天庭阵法原本的光芒。
而是一层极淡的灰黑色。
随行军将脸色骤然一变。
因为那道光不是从黑甲人脚下开始。
而是从他身后的整条通道,同时亮起。
先前那些沿着废弃阵槽往下蔓延的黑色结晶,竟然早已经穿过他们所站的位置,继续进入了更深处。
黑甲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急着追秦长生。
也没有急着和随行军将交手。
他在等。
等那些东西把最后一段路走完。
“退!”
随行军将猛然喝道。
秦长生立即带着两名军士加快速度。
几乎就在同时,军舟深处传来一声远比此前更加沉重的巨响。
整艘主舟剧烈一震。
前方数道原本已经熄灭的舱门禁制忽然自行开启。
一扇。
两扇。
三扇。
直到最深处那道厚重的玄金舱门也缓缓向两侧分开。
那里原本应该需要至少三道军令同时验证才能开启。
此刻却像是在迎接什么人一样,一层层放开。
随行军将死死盯着黑甲人。
“你们动了军舟的军纹。”
黑甲人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秦长生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从一开始就要费这么大的力气把墟力送进主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