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舟并没有立刻重新启程。
前后两次被人利用阵路做了手脚,哮天自然不可能因为敌人已经退去,便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整艘主舟从上到下重新检查了一遍,原本负责接引军道的几处阵台更是被全部拆开,连那些看起来毫无问题的阵纹都重新换过一轮。
被救回来的那几名伤员也暂时留在上层军医舱。
三名体内发现黑晶的军士分别封在不同舱室,由军医和阵师同时看守。秦长生亲手背出来的那名军士情况最复杂,好在那道与外界相连的空间联系已经被切断,腰腹间那些黑晶虽然仍然嵌在血肉里,却没有再继续向内蔓延。
哮天亲自去看过一次。
进去的时候没有带太多人,秦长生也没有跟着。
等他从军医舱出来,随行军将已经把这次伏击中活捉的几名修士分别封入临时牢舱。黑甲人的待遇最重,不但修为被彻底封死,四肢经脉也被军中禁制逐一锁住,原本那身甲胄更是拆得连一片甲叶都没剩下。
即便如此,哮天仍旧没有让人掉以轻心。
“单独关。”
他看了一眼牢舱里的黑甲人,“别和另外几个人放一起,也不要审。到了南天门再说。”
随行军将有些意外。
“将军不先问问?”
“问什么?”
哮天道:“方才该问的已经问过,他既然不怕死,就不会因为换了个地方突然肯说。我们现在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络手段,也不知道他身上还藏没藏别的东西。审得越多,越容易给他机会。”
军将点了点头。
这话倒是实在。
黑甲人前面那枚藏在战甲里的黑晶,已经足够说明这些人不是普通俘虏。真要按照平日军中流程慢慢审,说不定反而会让他们再找到一次动手的机会。
“另外那几个呢?”
“分开。”
哮天朝牢舱另一侧看了一眼,“能封多死封多死,路上别让他们互相见面。到了南天门以后,一并交上去。”
“是。”
军将正准备离开,哮天又叫住他。
“还有件事。”
“将军请吩咐。”
“今天开始,船上所有接引令都不用外面的。”
军将微怔。
“可若不用军台接引令,后面几段军道……”
“换路。”
哮天回答得很干脆,“走显圣府自己的暗线。”
军将这一次是真的愣了一下。
“那条路不是只有紧急军情才……”
“现在不够紧急?”
一句话把剩下的疑问全堵了回去。
军将顿时不再多说。
“属下明白。”
哮天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往甲板方向走。
秦长生正在那里。
军医刚刚帮他重新处理过伤势,两只虎口都缠着薄薄一层药布,左肩的衣袍也换过了。胸腹间那点震伤已经没有大碍,真正麻烦的是前面连续几次强行催动皆字秘与万力归一,法力消耗很大,短时间内不适合再进行同层次大战。
不过以荒古圣体的恢复力,只要不再遇上方才那种局面,倒也不用担心伤势继续恶化。
哮天走过来时,秦长生正站在船舷边往外看。
这里依旧是先前那片军道。
只是经过大战以后,原本完整的云海已经被撕出大片空洞。负责修补军道的修士正在远处重新布置阵旗,一些被打碎的接引石台也有人过去检查。
再远一些,则停着几艘从附近军台赶来的巡查战舟。
它们没有靠得太近。
显然是哮天此前特意交代过。
“伤怎么样?”
秦长生回头行了一礼。
“已经无碍了,多谢前辈挂心。”
哮天看了眼他手上的药布。
“你们这些年轻人最爱说无碍。”
秦长生笑了一下。
“真没大事。”
“没大事最好。”
哮天站到船舷边,与他一同看向外面。
片刻以后,忽然问道:“你刚才说,那东西在裂隙后面看你时,提到了岁月?”
秦长生知道这件事迟早还会被提起。
只是没想到哮天会在这个时候问。
他沉默了一下,还是点头。
“是。”
“原话呢?”
“最开始说的是,晚辈身上的气息不属于这个时代。后来它自己又否定了,似乎认为不是晚辈不属于这里,而是晚辈身上的时间有问题。最后一句没有说完,前辈便斩开了那片空间。”
哮天听完以后,没有立即说话。
他并没有像显圣府第一次看见川令时那样追问秦长生究竟隐瞒了什么,只是缓缓敲了敲船舷。
“那东西能隔着空间看出这些,修为不会低。”
秦长生点头。
这一点他自然知道。
仅仅一道目光便能让自己几乎动弹不得,那只眼睛真正的主人,至少不是现在的他能够接触的层次。
“不过它没有看明白。”
哮天忽然道。
秦长生微怔。
“前辈何出此言?”
“真看明白了,还需要前后改口?”
哮天看了他一眼,“它只是察觉你身上有不合常理的地方。至于到底是什么,它自己都没弄清楚。”
秦长生心中微微一松。
哮天却很快又补了一句。
“但主上未必看不明白。”
这一句话落下以后,秦长生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
哮天见他难得沉默,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现在知道紧张了?”
秦长生无奈道:“晚辈只是有些话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想想。”
哮天道:“我们这趟再走一段就到南天门内线了。你不是一直要见主上么?真到了他面前,有些话可不是你不想答就能含糊过去的。”
秦长生当然明白。
从乱星海坠仙谷拿到川令的那一日起,这场相见便注定不会简单。
后世的杨戬认识他。
甚至称他为“变数”。
可现在这个时代的杨戬,却从来没有见过秦长生。
一枚属于杨戬本人的令牌,却出现在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人身上。
这已经足够奇怪。
如今又多了一个“岁月错位”。
换成任何人,都不可能轻轻一句“旧因果”便将所有问题揭过去。
秦长生沉默片刻,最后只道:“该说的,晚辈会说。”
哮天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最好是对主上说。”
秦长生笑了笑。
“晚辈也是这么想的。”
哮天没再追问。
他从显圣府把秦长生带出来,本就是因为那枚川令。至于令牌为何会在秦长生手里、主上又为何会把它交给一个自己现在还不认识的人,这些都应该由杨戬自己去问。
更何况眼下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这一场伏击,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墟兽袭击军舟的范围。
有人能够伪造或者篡改天庭军道的接引令。
有人熟悉军情匣验封流程。
有人能够让黑晶寄生在活人伤口里。
还有曾经在南天门军中任职、军籍上早已死亡的人,重新披着被墟力侵蚀的战甲出现。
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已经足够让南天门内部彻底查上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