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
秦長生忽然問道︰“黑甲人以前是誰?”
哮天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片刻才道︰“一個軍中舊人。”
“在南天門?”
“嗯。”
“身份很高?”
“算不上。”
哮天想了想,“至少還不到能接觸真正核心軍令的地步。不過他以前在幾處軍台待過,熟悉外圍軍道和換防流程,這倒是真的。”
秦長生听出了問題。
“那他掌握的這些,可能不是自己一個人知道的。”
哮天笑了一聲。
“你以為我為什麼一定要把他活著帶回去?”
秦長生頓時明白。
黑甲人本身未必是什麼組織中的頂層人物。
可他能夠參與這樣一場伏擊,就意味著在他背後還有其他人。
甚至對方真正危險之處,也不在于出現了一個叛徒。
而是沒人知道天庭軍中究竟還有多少這樣的叛徒。
“這件事,你到了南天門以後不用自己查。”
哮天忽然提醒了一句。
秦長生有些意外。
“前輩怕晚輩插手?”
“不是怕你插手。”
哮天道︰“是你插不了手。”
這話听起來不算客氣,卻完全是事實。
秦長生如今再強,也只是大聖大圓滿。
若這件事背後牽扯的是能夠接觸天庭軍道、仙境強者乃至更高層次人物的組織,他連最基本的調查資格都不夠。
更何況自己在這個時代毫無根基。
真讓他一個人去找叛徒組織,無異于拿命去撞牆。
“晚輩明白。”
“明白就好。”
哮天拍了拍船舷。
“你現在該做的,是先把你自己的事情說清楚。”
話音落下,軍舟深處忽然響起了一道低沉鐘聲。
不是警戒。
而是準備啟程。
負責陣路檢查的人已經完成最後一輪確認。
隨行軍將很快來到甲板。
“將軍,主舟已經檢查完畢。三處陣槽重新更換,定空陣也恢復了。按照您的命令,後續不再接外部軍台陣令,顯聖府暗線已經開啟。”
哮天點頭。
“走。”
軍舟再次啟動。
這一次,沒有像之前那樣沿著軍道正中央行進。
船身離開原本停靠的位置以後,反而向一片看起來毫無通路的雲海駛去。
秦長生站在船首,看著軍舟一點點接近雲層。
直到船頭真正撞入雲海,那些原本看似普通的雲氣才無聲無息地向兩側散開。
後面竟然藏著一條極其狹窄的空間通道。
沒有大型軍台。
沒有來往商舟。
甚至連用于照明的陣光都少得可憐。
通道兩側偶爾能看見顯聖府獨有的銀色符印,證明這里確實屬于楊戩一系的秘密軍路。
進入以後,主舟速度明顯提升了一截。
先前被伏擊耽擱的時間,也在這種高速航行中一點點追回。
秦長生最初還在甲板上看。
後來發現兩側景物已經快到只剩模糊光影,便索性回艙休息。
這一覺睡得並不久。
等再次醒來,外面已經過去了大半日。
軍舟仍在前進。
不過周圍環境已經完全不同。
秦長生走出住艙時,最先听見的是聲音。
沉悶。
連續。
像是遠處不斷有雷霆落下。
可等他真正來到甲板上,才發現那些根本不是雷。
是戰場。
遠處天際盡頭,一層龐大到幾乎看不到邊緣的金色光幕橫貫虛空。
光幕之後,一座又一座巨大的天門陣台懸在高空,彼此之間由粗大的陣鏈連接。成群戰舟從陣台之間進出,有的剛剛滿載軍士離開,有的則船體殘破,被拖曳著返回後方。
更遠的地方。
不時會有一道刺眼神光從黑暗深處落下。
隨即便是延遲許久才傳來的轟鳴。
秦長生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
這才意識到,自己此前在顯聖府听見的所謂“南天門戰事”,與真正來到這里以後看到的東西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這里並沒有到處都是尸山血海。
也沒有每一寸地方都在廝殺。
可所有東西都圍繞戰爭運轉。
運輸。
換防。
接引。
修舟。
陣台上的軍士幾乎沒有人停下來閑站。
一艘比他們這艘玄黑軍舟大上數倍的戰艦從側面經過,船腹上還有一道巨大的抓痕,深得幾乎能夠看見內部陣層。幾名陣師正懸在外面修補,戰艦卻沒有完全停下,只降低速度繼續往後方軍台移動。
另一邊則有一隊剛剛從外面回來的軍士。
人數並不多。
有人負傷。
也有人甲冑上全是血。
負責接應的修士迅速將他們帶走,旁邊新一批等待換防的人卻已經開始登船。
沒有人停下來圍觀。
這里顯然早已習慣了這些事情。
秦長生下意識運轉重瞳,想看得更遠一些。
可才剛剛穿過最外層幾道軍陣,遠處忽然有一道完全無法看清來源的仙光炸開。
重瞳視野瞬間被一片白色填滿。
秦長生立即收回目光。
雙眼仍然有些發澀。
“別亂看。”
哮天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秦長生回頭。
哮天不知何時也來到了甲板。
“這里不是顯聖古境。”
他說道︰“你那雙眼楮再好,也得看自己現在什麼修為。外面真仙、金仙交手留下的東西不少,有些法則痕跡你看久了,傷眼還是輕的。”
秦長生點頭。
“晚輩記住了。”
哮天走到他旁邊。
“前面就是南天門內線。”
秦長生看向那片橫貫天地的金色光幕。
哪怕相隔仍然極遠,他都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力量。
那不是一個人的力量。
而是由不知道多少座大陣、軍台和修士共同維持起來的一整套戰爭體系。
“真正的南天門在更里面。”
哮天抬手指了一下金色光幕後方,“你現在看到的只是外層軍域。主上平日大多在中軍,不會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
秦長生問︰“前輩回去以後便會稟報這次伏擊?”
“當然。”
哮天看了他一眼,“不然我把那幾個家伙千里迢迢帶回來干什麼?”
秦長生笑了笑。
正說著,前方已經有一艘巡舟迎了上來。
這一次,哮天沒有讓對方建立任何接引陣路。
主舟只通過顯聖府自己的符印確認身份,隨後跟隨對方從一條獨立通道進入內線。
接近第一座軍台時,秦長生才真正意識到這地方究竟有多大。
單是眼前這一座懸空軍台,便比天戍城還要龐大許多。
上面不僅有營地與陣塔,甚至還有完整的街道、倉區、煉器坊和藥殿。不同軍服的修士來來往往,遠處還能看見十余座專門停靠大型戰舟的平台。
若不是外圍那一層始終不曾消失的軍陣與天邊偶爾傳來的戰斗余波,這里看起來幾乎就是一座真正懸在天上的巨城。
玄黑軍舟最終停在軍台深處的一處獨立泊位。
船還沒完全停穩,外面已經有一批顯聖府所屬軍士迎了過來。
哮天下船以後,第一件事便是讓人將俘虜分別帶走。
“黑甲那個單獨關,其他人不要見面。軍情匣殘片、黑晶,還有被污染的陣板全部按原樣封存,誰都不要先拆。”
負責接手的人顯然認識哮天,听完以後立即領命。
隨行軍將則開始處理軍舟損傷和傷員安置。
那幾名從巡舟上救回來的軍士也被送往更高規格的軍醫殿。
秦長生站在船下,一時間反倒沒有事情可做。
哮天處理軍務的速度很快。
一件接一件。
途中不斷有人過來稟報。
秦長生也沒有跟著。
他知道自己這時候最應該做的就是等。
差不多半個時辰以後,哮天終于從軍府深處出來。
身上的戰衣已經換過。
手里也沒有再提那柄長刀。
秦長生迎上前。
“前輩。”
哮天點了點頭。
“住處已經給你安排好了。先跟我過去。”
秦長生微微一怔。
“前輩不去見真君?”
“我已經讓人遞了消息。”
哮天往前走,“主上現在不在這座軍台,在中軍那邊。方才前線剛結束一場交鋒,他還在處理事情。”
秦長生沒有失望。
本來就不可能自己剛到南天門,楊戩便什麼都不管專門過來見他。
兩人沿著軍台內側往前走。
與顯聖府相比,這里的建築明顯簡單得多。
沒有臨江酒樓。
沒有畫舫。
也沒有那些用于宴飲游玩的水榭。
道路兩旁大多是軍府、倉閣和陣塔。
偶爾也能看到一些賣東西的鋪子,但明顯是為軍中修士服務,丹藥、符 、兵甲佔了絕大多數。
秦長生一路看過去。
哮天忽然問︰“和顯聖府差得多吧?”
“確實。”
“所以康大哥才總說,能讓灌江那邊一直熱鬧著就挺好。”
哮天笑了一下,“真要有一天連顯聖府的酒樓都開始整天給傷兵騰地方,那才麻煩。”
秦長生听完,沒有接什麼感悟式的話。
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那層金色軍陣。
灌江之所以能夠繼續繁華,顯然並不是因為戰爭離它有多遠。
只是有人一直把戰爭擋在了這里。
住處安排在軍台偏內的一座小院。
地方不大。
卻很清淨。
哮天將一枚臨時通行令遞給秦長生。
“這塊令牌只能在內區走。外圍戰區、陣台核心和軍牢都進不去,也別想著拿川令亂闖。”
秦長生接過令牌。
“晚輩明白。”
“我知道你明白。”
哮天道︰“還是得說一遍。這里每天都有新人來,總有人覺得自己修為不錯,看見外面打得熱鬧便想靠近些看看。結果人沒看明白,先讓余波掀回來。”
秦長生笑道︰“晚輩應該還不至于如此。”
“最好。”
哮天正準備離開。
秦長生忽然問︰“前輩,那晚輩現在便在這里等?”
“嗯。”
“多久?”
哮天停下腳步。
“急了?”
秦長生搖頭。
“只是想知道。”
“這個真說不準。”
哮天想了一下,“可能一兩個時辰,也可能今日見不到。主上若在處理軍務,誰也不會因為一枚令牌便催他。”
秦長生點頭。
“晚輩明白。”
“先歇著。”
哮天擺了擺手,“你這兩日也沒消停過。”
說完便走了。
秦長生獨自留在院中。
他沒有修煉。
也沒有繼續研究那些黑晶。
只坐在屋前石階上,取出姬冰月給自己的藥瓶看了看,隨後又收回去。
遠處偶爾有鐘聲傳來。
每一次鐘聲的節奏都不同。
有的是軍舟入港。
有的是陣台換防。
還有幾次秦長生完全听不出用途。
這里的人顯然早已經習慣靠這些鐘聲判斷軍中發生了什麼。
他卻只是一個外來者。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天色漸暗。
軍台上的燈火陸續亮起。
遠處那層橫貫虛空的金色軍陣卻始終如同白晝。
秦長生坐了一陣,最終還是起身。
就在這時。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急。
也不重。
秦長生轉頭看去。
哮天站在門口。
這一次,他臉上沒有先前處理軍務時的忙碌,也沒有說多余的話。
只朝秦長生招了招手。
“走吧。”
秦長生心頭微動。
“前輩?”
哮天已經轉過身。
“主上要見你。”
秦長生站在原地停了一瞬。
隨後起身。
整理了一下衣袍,將那枚川令重新收好,跟了上去。
從後世亂星海那片廢墟,到如今真正站在古天庭時代的南天門。
隔著不知道多少歲月的一場因果。
終于走到了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