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颜色?”
“黑底。”
“边上应该原本有一道赤纹。”
哮天没有说话。
片刻以后,他问道:“十二年前失守的军台,你去过?”
“没有。”
“那你为什么眼熟?”
许舟想了很久。
“军旗。”
“我在军册上见过。”
“好像就是那种。”
伤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秦长生没有见过十二年前的军册,自然不知道许舟说得对不对。
可哮天显然知道。
因为他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那座军台以前用的,就是黑底赤边旗。”
许舟脸色微变。
“真是?”
“是不是,还要查。”
哮天没有因为一句回忆便直接下结论。
他立即转身。
“你先休息。”
许舟下意识问:“将军,那我说的这些……”
“够用了。”
哮天道:“想起别的,让军医记下来。别自己躺在这里胡思乱想,越想越容易把后来听到的东西混进记忆里。”
许舟愣了一下。
最终点头。
“是。”
秦长生也起身。
两人走出伤室以后,哮天没有立即离开军医殿,而是在外面长廊停了下来。
秦长生问:“前辈在想那座军台?”
“嗯。”
“黑甲人也和那座军台有关?”
“暂时不知道。”
哮天摇头,“他以前待过的几个地方里没有那一座。不过十二年前那场军台失守,死的人不少。死了多少、尸体找回来多少、哪些人只是按失踪计死,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秦长生听见这里,已经明白哮天准备查什么。
“死亡名册?”
“对。”
哮天看向远处。
“如果有人故意把自己藏进死人里,没有什么比一次真正的军台覆灭更好用。”
死人没有去处可查。
军械已经报损。
驻守记录也会随着军台毁灭出现大量缺失。
一个原本应该死在那场战争里的人,只要重新换一张脸、磨掉军纹,便能够彻底从原本的军中记录里消失。
而一批账面上已经毁掉的兵器。
同样可以在十二年后的今天,重新出现在他们手里。
秦长生问道:“那批人会不会就是从那时开始……”
“别急着把所有东西往一起连。”
哮天直接打断。
秦长生一顿。
随即想起杨戬昨日说过的话。
他自己也笑了。
“晚辈差点又犯了。”
“知道就行。”
哮天倒没有训他的意思,“一把十二年前的刀,只能证明有人拿到了十二年前应该毁掉的东西。至于他们是不是十二年前便已经存在,那座军台是不是他们故意害掉的,现在一个都不能确定。”
秦长生点头。
这一点确实不能混。
如果因为今天发现一把旧兵器,便直接把十二年前的军台覆灭也算到这个组织头上,本质上还是拿结果倒推所有原因。
“不过……”
哮天话锋一转。
“查还是得查。”
他把军令收起。
“十二年前那座军台的死亡名册、军械报损、当时幸存的人,还有负责事后清点的军吏,我都得重新翻一遍。”
秦长生问:“前辈一个人查?”
“当然不是。”
哮天看了他一眼,“真让我一个人去翻十二年的旧账,我得翻到什么时候?这事会有人办。”
说完,他便往外走。
秦长生跟了几步。
“晚辈呢?”
哮天回头。
“你?”
“晚辈今日来这一趟,不就是因为许舟醒了?”
“现在话问完了。”
“然后?”
哮天一脸理所当然。
“回去养伤啊。”
秦长生一时无言。
哮天看着他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
“怎么,真想跟着我查军籍?”
“倒不是。”
“那不就得了。”
哮天摆摆手,“主上让你留在南天门,是让你把自己知道的东西说明白,也顺便看看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是让你一来就把自己当成查军营的钦差。”
“再说了。”
“你一个后世来的人,连这里十二年前有哪些军台都不知道,带着你去翻军册,我还得先给你讲哪本是哪本。”
秦长生被说得没法反驳。
“晚辈明白。”
“明白就回去。”
哮天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对了,你昨晚整理的天衡记录写完没有?”
“差不多了。”
“下午送过来。”
“给前辈?”
“给主上。”
哮天道:“他今日上午回来以后问过一次。前线暂时没大事,下午应该有时间看。”
秦长生心中微动。
“真君还会见晚辈?”
哮天有些莫名其妙。
“你觉得昨日见一面就结束了?”
秦长生想了想。
确实不可能。
杨戬只是确认了他的身份与来历。
真正关于天衡、黑晶、墟兽,以及未来那场连秦长生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毁灭,昨天根本没有深入谈多少。
更何况现在军舟伏击留下的新线索,也才刚刚开始汇聚。
“晚辈下午过去。”
“等传召。”
哮天提醒了一句,“别自己拿着令牌往中军跑。”
秦长生无奈。
“晚辈还没有那么不知规矩。”
“最好。”
两人在军医殿外分开。
哮天带着那块黑色短刃残片和新调出来的军令去了军府。
秦长生则沿原路往住处走。
南天门内线依旧忙碌。
经过一处军械台时,他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数十名军士正在领取新的兵器。
刀、枪、战戈、弓弩,一件件从封存阵中取出,每件兵器经过军吏之手时,都会在玉册上留下清晰记录。
谁领取。
哪一批。
什么编号。
何时归还。
所有东西都有去处。
正因为如此,那块本应在十二年前便已经毁掉的短刃残片,才显得越发刺眼。
它不应该出现。
就像黑甲人一样。
一个已经在军籍上死掉的人。
一件已经在军械册上毁掉的兵器。
如今却一起从墟兽一侧重新走了回来。
秦长生走出一段,脚步忽然慢下来。
他想起许舟刚才说的那句话。
第一次上船的四个人。
身份军印全部是真的。
如果那四个人中,有人也是军籍上早已死掉的人呢?
军印从哪里来?
是旧印一直没有销毁?
还是现在的军籍里,有人重新替他们开了一条可以使用的身份?
这已经不是一把旧刀能够解释的问题。
秦长生没有继续往下猜。
杨戬昨天刚提醒过他。
证据走到哪里,便先看到哪里。
再多一步,就可能把自己带偏。
回到住处以后,他把昨夜尚未整理完的天衡记录重新取出。
最后几段很快补齐。
随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把其中几处“应该”“可能”“大概”全部单独标出来,与自己真正亲眼看见的内容分开。
午后。
一枚传讯符果然落入小院。
不是哮天。
而是中军那边的人。
内容很简单。
真君召见。
秦长生收好天衡记录,重新换了一身衣袍。
临出门前,他看了眼放在桌边的临时通行令,想了想,还是连同川令一起带在身上。
刚走出院门。
远处军台忽然传来一道悠长钟声。
秦长生已经渐渐能够分辨其中一些。
这一次不是敌袭。
也不是换防。
似乎是有一支外线军伍返回。
道路两侧不少人都抬头看了一眼。
秦长生也顺势望去。
一艘大半船身都被灰黑色痕迹覆盖的战舟正从远处缓缓进入军台。
船首已经断了。
甲板上站着的人也只剩下寥寥一些。
可在那艘船最前方。
却竖着一杆已经烧掉大半的军旗。
黑底。
旗边有一道断断续续的赤色纹路。
秦长生脚步忽然停住。
和许舟刚才描述的一模一样。
可旁边一名路过的军士只看了一眼,便随口对同伴道:
“那是旧旗吧?”
同伴也抬头看了看。
“早就不用了。”
“哪支军伍还留着?”
“谁知道,可能从旧库里翻出来的。”
两人说着便走远了。
秦长生仍站在原地。
直到那艘残破战舟完全靠入远处泊位,他才收回视线。
黑底。
赤边。
十二年前已经覆灭的军台旧旗。
而今天。
又出现了一面。
只是这一次,它不是挂在墟兽身上。
而是在一艘刚刚从前线返回的天庭战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