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
“有人从以后来了。”
声音落下的一瞬,圆形石台上的黑晶几乎同时亮起。
不是此前那种沿着阵纹一根根蔓延的灰黑色光芒,而是所有晶体内部都浮出了一层极淡的银灰。原本安静悬在半空的透明裂痕随之向两侧轻轻一震,仿佛隔在两段岁月之间的那层薄膜突然被人从另一边碰了一下。
秦长生还站在石台边缘。
哮天已经到了。
一只手直接扣住他的肩膀,将人向后带出数十丈,另一只手中的长刀同时横在两人身前。
“别靠过去。”
秦长生落地以后没有挣扎。
他也没有因为刚才那道人影似乎“看见”了自己,便下意识开启重瞳去追。
经过前面几次,他已经很清楚。
涉及这种层次的东西,重瞳不是看得越深越好。
石台中央,那道人影仍在。
隔着透明裂痕,轮廓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些。
能看出是个男人。
身形偏瘦。
穿的不是军将重甲,而是一件更接近阵师常穿的窄袖长衣,腰间似乎还挂着几样用于校阵的东西。那根狭长阵尺仍然被他握在手中,只是无论秦长生怎么分辨,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哮天顺着秦长生目光看过去。
“人还在?”
“在。”
“我看不见。”
秦长生一怔。
他转头看向同行的老阵师与镇墟司修士。
两人同样摇头。
老阵师能看见那道透明裂痕,也能看见周围黑晶亮起,可裂痕后究竟有什么,在他眼里显然仍旧是一片模糊。
哮天皱眉。
“他说什么?”
秦长生没有隐瞒。
“他说,终于有人从以后来了。”
话一出口,老阵师的脸色立即变得古怪。
镇墟司修士更是下意识看了秦长生一眼。
哮天却没有太多意外。
他已经知道秦长生来自后世。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知道是你?”
秦长生重新看向裂痕。
那道人影仍然站在那里。
片刻以后,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竟然缓缓摇了摇头。
随后声音再次传来。
“我不知道你是谁。”
“也不知道你在什么时候。”
秦长生眼神微动。
那人继续道:
“若你能看见我,说明这道回照最后还是留下来了。”
“你现在看到的,不是十二年前的我。”
“只是我在这里崩塌以前,截下来的一段岁月回照。”
“它只能往后看。”
“不能把你的东西送回我这里。”
秦长生原本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松了一些。
这便说得通了。
眼前这道人影不是十二年前那个活生生的人,此刻突然隔着十二年与自己真正对视。
更不是他现在说一句话,十二年前的人便会因此改变行动。
这是留在裂痕中的一段“回照”。
某种意义上,和一道残留意志有些相似。
只不过普通残念留在空间或器物中。
眼前这一道,留在岁月里。
“前辈。”
秦长生将听见的话原样告诉哮天。
哮天听完以后,看向那道自己无法看见的人影所在。
“你问他,为什么只有你能看见。”
秦长生照问。
裂痕中的身影沉默了一阵。
“因为你碰过不属于自己的岁月。”
秦长生心头微震。
身旁哮天看不到那道人影,却一直在观察秦长生神情。
“他说什么?”
“他说,晚辈碰过不属于自己的岁月。”
老阵师忍不住看过来。
哮天倒没什么反应,只催了一句:
“继续听。”
秦长生重新看向裂痕。
那道人影已经抬起一只手。
不是指向秦长生。
而是指着两人之间那道透明痕迹。
“这东西原本不是用来留话的。”
“当年这里出了问题以后,几层定空阵彼此错位,空间没塌干净,时间反而先乱了。”
“我只是顺手把最后一道回讯钉进了这里。”
“能不能留下,我不知道。”
“多久以后会有人听见,我也不知道。”
“甚至有没有人听见,我同样不知道。”
说到这里,那道人影像是笑了一下。
秦长生依旧看不清他的脸。
却能从声音里听出一点疲惫。
“现在看来,运气还不算太差。”
秦长生没有急着追问十二年前的事情。
先把这些话告诉哮天。
哮天沉吟片刻。
“问他姓名。”
秦长生开口。
“前辈如何称呼?”
裂痕后的身影明显停了一下。
“你们既然能走到这里,应该已经查过旧军册。”
“我姓陆。”
只有一个姓。
可已经足够。
哮天听见秦长生转述以后,与老阵师对视一眼。
十二年前失踪的那名核心阵师。
正好姓陆。
参与旧式军舟定向纹设计。
在军器监任职多年。
后来又进入镇墟司协助研究。
最后主动前往外围军台。
十二年前军台失守。
人从此消失。
没有尸体。
连随身阵尺也不见踪影。
所有条件都对得上。
可哮天依旧没有直接认。
“问他以前做什么。”
秦长生继续问。
对方回答得很快。
“军器监待过。”
“后来去了镇墟司。”
“最后几年在西北军域,主要做两件事。”
“一是改旧军舟的定向阵。”
“二是想办法让天庭军阵在墟力重的地方别坏得那么快。”
这一次,已经不用再猜。
就是那个人。
哮天脸色渐渐沉下来。
不是因为终于找到一个所谓“幕后黑手”。
恰恰相反。
眼前这道十二年前留下的回照,反而让此前许多事情变得更加难以判断。
如果这名陆姓阵师就是参与那一切的人,他为什么要在这里留下一道只面向后来者的回讯?
如果不是。
那他的阵尺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艘坠毁战舟上?
他的阵法又为什么最终被用到了墟兽身上?
“问正事。”
哮天道:“这里十二年前发生了什么?”
秦长生没有一字不差照着问。
而是稍微换了说法。
“陆前辈,十二年前,那座军台失守的时候,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裂痕中的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长生甚至以为这道回照已经开始失去力量。
随后才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不知道军台到底是怎么丢的。”
第一句话,便让所有准备好的猜测停了下来。
秦长生将答案转述。
哮天没有失望。
反而点了一下头。
这才是一个真正身处事件中的人应该有的回答。
十二年前那种规模的军台失守,真正发生了什么,本来就不是一个躲在秘密阵坞里的阵师能够全部看清。
裂痕中的声音继续传来。
“那一天墟潮是真的。”
“军台外面打得很凶。”
“死的人也是真的。”
“别因为你们现在查到了这里,就把外面的墟潮也当成一场假戏。”
秦长生听见这句话时,下意识想起杨戬此前的提醒。
未来结果不等于现在所有异常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这名十二年前的阵师,说的也是同一件事。
“我们真正发现不对,是在军台失守前三个月。”
“最开始只是一批试验样本少了。”
“数量不多。”
“几块封过墟力的阵材,几份失败的军纹,还有两头已经死掉的墟兽尸体。”
“所有出库记录都是真的。”
“令也是真的。”
“甚至负责搬东西的人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