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南天门的路上,比来时安静得多。
那座藏在废弃军道深处的阵坞被哮天亲手封住,老阵师又在地下空间阵外叠了三层暗记。阵法本身没有拆,连那几处新近修补过的节点也尽可能维持原样,只把阵坞内还能转移的证据和伤员带了出来。
临走前,哮天甚至让人把大战留下的明显痕迹重新遮了一遍,只留下几处无法完全恢复的地方,若非真正熟悉这里的人回来,短时间内未必能察悉整座阵坞已经换了主人。
真正麻烦的是人。
十四名被救出来的天庭军士里,有五个人能够在十二年前西北九营的旧军册上找到名字,另外几人则分别失踪于近几年不同的巡查和战斗任务。
有人还能勉强维持清醒,有人一离开阵架便陷入昏迷,体内黑晶与血肉纠缠太深,连镇墟司那名修士都不敢在路上随意动手。
霍清宁情况尤其特殊。
她醒过一次以后便再度昏睡,体内修为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削过,原本准帝七重天的根基还在,经脉与神魂却都损耗得厉害。最怪的是她的肉身状态,怎么看都不像经历过十二年正常岁月。
军医尚未检查,没人敢直接下结论,哮天也没有让秦长生靠自己那点岁月感应去乱碰,只将她单独安置在军舟最稳的一间舱室。
贺玄章则完全是另一种待遇。
四肢、丹田、识海、气海,能封的地方全封了一遍,外面再加一重哮天亲手留下的锁链。
那名低阶准帝已经死在秦长生戟下,剩下几名黑甲修士能活捉的也都带上了船,一个都没和贺玄章放在一起。
从离开阵坞开始,贺玄章便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他不像之前那个黑甲人,还会在临死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此刻坐在封禁舱里,神色反而平静得出奇,仿佛被当场抓住的不是自己,只要回到南天门以后继续闭嘴,外面那些事情便和他没什么关系。
秦长生没有去见他。
身上伤势还没完全处理,左肩那道被黑晶长剑贯穿的口子尤其明显。
荒古圣体恢复再快,也不可能刚从大战里下来便像没受过伤一样。镇墟司带来的军医重新替他清理伤口时,看见他两条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剑痕,又看了一眼摆在旁边的大荒戟,半晌才问了一句:“那名准帝真是你杀的?”
秦长生靠在舱壁上,闻言睁眼:“前辈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军医头也没抬,“你们回来这一路,那六个护送军士已经快把这件事说遍了。”
秦长生有些无奈。
“也不是晚辈一个人的功劳。他先被阵力反噬,又伤得不轻。”
军医手上动作没停,只淡淡道:“伤得不轻也是准帝。你若觉得这事平常,下次我找个刚从战场抬下来的准帝伤员,让你再杀一个试试。”
秦长生没接话。
军医给肩口重新上药,最后把药布缠好,这才抬眼看他:“最近别再动那种一下子把法力全压出去的秘法。你这副身体是硬,可经脉不是铁打的。再来两次,外面伤好了,里面先废。”
秦长生点头:“晚辈记住了。”
“你们这些人都这么说。”
军医收拾东西准备出去,临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不过有件事倒是真的,你这一战算没白挨。霍副统领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先认出了贺玄章。她要是真是十二年前那个霍清宁,这次南天门怕是要翻出不少旧账。”
说完便走了。
秦长生独自坐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未来、川令、岁月错位,这些东西直到现在依旧只有杨戬与哮天真正知道。
其他人眼中的他,无非是个来历有些特殊、被哮天亲自从显圣府带回来的万卷阁弟子。
有人知道他进过中军,有人知道他手里似乎有一块来头极大的令牌,却没人知道那块令究竟牵扯着什么,更没人知道他真正来自何处。
这反而让秦长生轻松不少。
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军舟抵达南天门时,已经接近傍晚。
泊位那边显然提前收到消息,军舟刚刚停稳,军医殿、镇墟司和显圣府所属的几批人便已经等在外面。
伤员优先送走,俘虏则被直接押往内区军牢,所有参与护送的六名军士也按照哮天的命令暂时留下,没有被关,只是不允许离开指定区域。
秦长生本来准备跟着回自己的住处。
可才刚走下军舟,前方便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敌袭。
更像是有人认出了什么。
霍清宁刚刚被抬下船。
她仍然处于半昏迷状态,脸色苍白,银甲已经换成了军医殿临时准备的干净衣物。
负责抬人的几名军士才走出十几步,一个原本正在泊位另一侧核对军舟的老将忽然停住。
那人须发已经半白。
左边袖子空了一截。
修为不过准帝,却明显是从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人。
他盯着担架看了很久,直到霍清宁从昏沉中微微睁眼,老将手里的军册“啪”一声掉在地上。
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去。
老将却像没听见似的。
一步。
两步。
越走越快。
最后几乎挡在了担架前。
负责护送的军士本能想拦。
哮天从后面看了一眼。
“让他过去。”
老将走到近前,嘴唇动了几次,竟然没能说出话。
霍清宁也看着他。
开始的时候似乎没认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目光才停在那条空荡荡的左袖上。
“陈……老三?”
老将眼睛瞬间红了。
“副统领。”
霍清宁脸上原本还有些茫然。
听见这个称呼以后,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
老将站在担架边,像是想笑,最后却没笑出来:“真是你。”
霍清宁看着他的白发。
“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一句话出来。
旁边原本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的人全都安静了。
老将抬手擦了一把眼睛,骂了一句:“十二年了,我能不老?”
霍清宁明显愣了一下。
“十二年?”
“你不知道?”
“我……”
她似乎想说什么,可眉头很快皱起,脸上也露出一丝痛苦。军医立即上前检查,老将连忙后退一步,不敢再刺激。
霍清宁却抓住了军医衣袖。
“十二年?”
她又问了一遍。
军医看了哮天一眼。
哮天没有隐瞒。
“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