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清宁慢慢松开手。
整个人靠回担架。
神情没有想象中的剧烈变化,只是目光越过泊位,看向南天门远处那层依旧横贯天地的金色军阵,仿佛在确认十二年后的这里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老将在旁边忍了许久,终于问道:“当年其他人呢?”
霍清宁闭了闭眼。
“很多死了。”
“我知道。”
“陈锋呢?”
老将脸上的神情僵住。
霍清宁看见他的反应,便没再问。
过了片刻,她又问:“老统领呢?”
还是没人说话。
答案已经足够清楚。
霍清宁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却比哭还难看。
“都死了啊……”
老将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右手死死握住担架边缘:“副统领,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军台没撑到三个时辰,后面回来的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你带人临阵逃了,有人说阵心早就坏了,也有人说你们全死在里面。后来连你的军牌都没找到,我们找了半年……”
霍清宁缓缓看向他。
“我没逃。”
“我知道。”
老将答得很快。
“我们这些从九营活下来的人,没有一个信你会逃。”
霍清宁眼睛又红了一点。
她没有继续说当年的事,只轻声道:“贺玄章还活着。”
老将脸上的悲色一下凝住。
“谁?”
“贺玄章。”
霍清宁一字一句,“十二年前,他在阵心。”
老将整个人像被定住。
下一瞬,猛地转头看向后方被押下军舟的囚笼。
哪怕隔着数十丈,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里面那张脸。
贺玄章也看见了他。
老将的脸色瞬间变得可怕。
“狗东西!”
一声暴喝。
准帝气息轰然炸开。
他几乎一步跨过大半泊位,右手已经拔出腰间战刀。
周围军士全都吓了一跳。
“陈将军!”
“拦住他!”
几个人同时扑过去。
老将只有一只手。
可真正发起狠来,几个普通军士根本按不住。
长刀已经举起。
“十二年前九营一千多人!”
“你他娘给我说清楚!”
贺玄章坐在囚笼里,连眼睛都没眨。
老将这一刀眼看便要劈下。
哮天忽然出现在中间。
两根手指夹住刀锋。
老将手臂一震。
刀再也下不去半分。
“让开!”
“不能让。”
“他害死了九营!”
“霍清宁只说他当时在阵心,剩下的还没查。”
“还查个屁!”
老将眼睛通红,“我今天就砍了他!”
哮天没有怒。
只是看着他。
“你砍死他,十二年前另外三个人是谁,谁给他开的门,现在还有谁活着,这些你替他说?”
老将胸口剧烈起伏。
手中的刀却没有再往前。
哮天继续道:“十二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老将死死盯着囚笼里的贺玄章。
许久以后,手上一松。
刀锋落地。
哮天这才放开。
“把霍清宁送去军医殿。”
“其余人按之前安排。”
老将站在原地,没有再闹。
只是等担架经过身边时,忽然对霍清宁低声说了一句:“副统领,九营的人还剩三十七个。”
霍清宁怔住。
“他们都还在南天门?”
“有几个伤得太重,早就退了。”
“其他人都在。”
老将顿了一下。
“这些年我们一直觉得,九营的事没完。”
霍清宁看着他。
最终只点了点头。
担架继续向前。
秦长生站在后面,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没有插话。
十二年对他来说只是一段军册上的时间。
对于这些真正活过那场战事的人,却是一段谁都替代不了的日子。
秦长生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杨戬此前一直不愿意让他们过早把所有事情都归在所谓“大劫”“墟兽”“叛徒组织”上。
一旦判断错了。
死人的冤屈便会被另一套更宏大的解释直接吞掉。
而活着的人,可能再也等不到真正的答案。
半个时辰以后,中军内殿。
这一次殿里的人不多。
杨戬坐在军案后。
哮天站在右侧。
霍清宁经过军医处理以后,被人扶着坐在左边。她体内黑晶暂时没有取,只以封禁压住,气色比刚下船时好了一点。
贺玄章则跪在殿中央。
真正的跪。
不是他愿意。
而是哮天封着他的修为,又在腿弯处落了一道禁制。
秦长生也在。
他本来不属于军中审讯的人,可杨戬既然叫了,便没人多问。
至于他的真正来历,殿中更没有任何人提。
在霍清宁眼里,秦长生只是一个实力异常惊人的年轻大圣,一个在阵坞里救了不少人的外来修士。
已经足够。
杨戬没有一开始便问十二年前。
反而先拿起一枚军令。
“贺玄章。”
“这道乙字调令,是你经手的?”
贺玄章低着头。
“不记得。”
杨戬点头。
“那就慢慢记。”
第二枚军令落到桌上。
“西北试阵库。”
“南天门军册里没有。”
“但三年来,一共有二十七次物资调动最终指向这个地方。”
贺玄章没有反应。
“其中十一次经过军器监。”
“六次盖过你的副监使印。”
杨戬抬眼。
“还是不记得?”
贺玄章终于开口:“副监使每日经手的军令数以百计。盖过印,不代表每一件事都由我亲自处理。”
“说得对。”
杨戬竟然点头。
霍清宁皱眉看过去。
秦长生也没出声。
杨戬把第三样东西放到桌面。
不是军令。
是一块刚从阵坞地下空间阵拆下来的银色阵片。
“那这个呢?”
贺玄章眼神第一次动了一下。
“没见过。”
“军器监五年前换制的阵银。”
“编号被磨了。”
“但阵材配比没变。”
杨戬道:“这种配比只供应三处。”
“南天门主阵台。”
“军器监。”
“还有显圣府。”
“显圣府近三年没有领过这个尺寸。”
“主阵台所有阵片都有完整编号。”
“只剩军器监。”
贺玄章冷声道:“军器监的人多了。”
杨戬没反驳。
“所以我没说这是你。”
他又取出第四样东西。
一枚小小的黑色玉扣。
贺玄章终于抬起头。
杨戬问:“认得?”
“不认得。”
“从你身上搜出来的。”
“普通衣扣。”
“是么?”
杨戬手指轻轻一点。
黑色玉扣表面无声裂开。
里面掉出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针。
老阵师若在这里,一眼便能认出那种结构。
空间阵校位针。
贺玄章脸上的平静终于有些维持不住。
杨戬看着他。
“阵坞地下那座空间阵,需要这种东西定最后一个坐标。”
“我们试过。”
“普通军器监阵师的校位针打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