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退一进之间，刚才借来的那一小部分拳劲并未完全散去。
而是随着身法转换，被他一并带进了下一戟。
万力归一！
轰！
大荒戟骤然斩落。
这一戟仍旧没有动用皆字秘。
也谈不上什么惊世骇俗的威力。
可与先前相比，戟势中却明显多了一股并不完全属于秦长生自身的力量。
老人抬手挡住。
砰的一声。
两人脚下阵砖同时出现细密裂纹。
老人没有后退。
秦长生也没有继续出手。
短暂沉默以后，老人缓缓松开手掌，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终于露出几分真正的笑意。
“不错。”
秦长生收起大荒戟，胸膛微微起伏。
这一戟的威力并没有超过他开启皆字秘以后能够爆发的极限，甚至比起自己全力施展万力归一时还差了一大截。
可意义却完全不同。
因为其中有一部分力量，确实来自敌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在借力的同时，他并没有完全丢掉自己原本的战斗方式。
“比先前顺畅多了。”
秦长生低头看向手中的大荒戟，嘴角渐渐扬起。
老人却摆了摆手。
“别高兴太早。刚才老夫根本没认真打，你能借得住，是因为老夫愿意给你这个机会。换成真正的敌人，人家不会老老实实等你把力量借完。”
秦长生自然清楚。
“晚辈明白。”
“明白就好。”
老人重新拿起酒坛，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指向旁边已经被打得满地裂纹的演武室。
“还有。”
秦长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老人下一句话便是：“这里的阵砖、符阵、阵墙，全都要修。军功殿明码标价，谁弄坏的谁赔。”
秦长生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一下。
“前辈，方才后面那些……”
“后面那些是老夫打的。”
老人十分痛快地点头。
秦长生刚松一口气。
便听对方继续道：“所以老夫赔后面那些。前面你自己弄坏的，一块都不能少。”
姬冰月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秦长生转头看她。
她却已经将目光移向别处，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老人看着两人，眼中也多了几分笑意。
“行了，别一副吃了大亏的模样。能在大圣境自己摸索出这种法，已经算有几分本事。至于损坏的东西，待会儿让人核一下，该多少便多少。”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停。
“对了，你叫什么？”
“晚辈秦长生。”
老人眉头微动。
“秦长生？”
他重新打量了秦长生一眼。
“昨日刚闯进大圣境百战榜第七的那个？”
秦长生有些意外。
“前辈也知道？”
“老夫又不是聋子。”
老人哼了一声，“顾沉舟那小子昨天在军功殿闹出那么大动静，谁不知道？”
说完又问：“你和他打过了？”
“只打过他当年的战影。”
“赢了？”
“侥幸胜了一场。”
老人听完，忽然笑了。
“能胜那小子的大圣境战影，倒也不是全靠运气。”
他伸手在腰间摸了摸，取出一枚灰色令牌，随手抛给秦长生。
秦长生抬手接住。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武”字，背面则是一座形似演武场的浮雕。
“这是？”
“演武司的临时通行令。”
老人重新坐到旁边石台上，十分随意地说道，“你若还想练这门借力的法，光找块石头打有什么用？老夫这里别的不多，就是会打架的人多。”
秦长生眼睛一亮。
“前辈的意思是？”
“等你伤养好了，拿着令牌来演武司。”
老人咧嘴一笑，“到时候老夫找几个同境的陪你练练。刀、枪、剑、拳，只要你接得住，想借什么力都成。”
秦长生自然明白其中价值。
南天门这种地方，最不缺的便是经历过无数生死的战场强者。
尤其是那些长期在军中厮杀的大圣境、准帝境修士，他们的斗法方式与宗门天骄截然不同，若能在真正的交锋中不断摸索借力之法，显然比自己对着一块黑石闭门苦练更加合适。
“多谢前辈。”
秦长生郑重拱手。
老人摆了摆手。
“少来这些。”
“老夫石魁，演武司里一个看场子的。你以后来了直接报名字便行。”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先把今天的账结了。”
秦长生：“……”
姬冰月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石魁看着两人，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罢以后，他重新拎起酒坛，慢悠悠朝石门走去。临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秦长生，目光在他手中的大荒戟上稍稍停留。
“秦小子。”
“前辈？”
“你那万力归一，既然是自己悟出来的，便好好练。老夫今日教你的东西，只是别人用来借力卸力的寻常手段，未必就一定适合你的道。”
秦长生认真点头。
“晚辈记住了。”
石魁没有再说什么，拎着酒坛走出了演武室。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秦长生才重新看向手中的灰色令牌。
姬冰月站在旁边，目光同样落在令牌上。
“看来你今日收获不小。”
“确实。”
秦长生笑着将令牌收起。
原本只是想借黑石参悟功法，没想到不仅摸索出了几分借力的门道，还意外结识了一位深藏不露的演武司前辈。
这种收获，倒远非八百军功能够衡量。
姬冰月却没有继续谈修炼的事，而是看了一眼已经被折腾得不成样子的石室。
“现在可以走了？”
“可以。”
“黑石呢？”
“带回去。”
“还要继续打？”
秦长生将黑石收入储物法器，闻言摇头。
“今日不打了。”
姬冰月有些意外。
秦长生看见她的表情，忍不住笑道：“师姐怎么好像很失望？”
“只是没想到你终于知道休息。”
秦长生无奈摇头。
“我又不是不知道分寸的人。”
姬冰月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一眼他尚未完全愈合的肩伤。
意思已经很明显。
秦长生只好转移话题。
“走吧，先把演武室赔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离开石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南天门的夜晚依旧不算安静。
远处军台上不断有战舟升空，阵师们还在修补九钟墟潮留下的破损军阵。偶尔有传讯符从高处划过，金色流光映在两侧古老的石墙上，很快又消失在远方。
秦长生沿着军道慢慢走着，没有刻意催动行字秘。
身上有些疲惫。
胸口与双臂也还残留着石魁那几拳带来的酸胀感。
可他的心情却很好。
大圣境大圆满。
距离准帝境只有一步。
这一步究竟应该如何跨过去，他目前依旧没有完全弄明白。
至少那块黑石与今日的交锋，还不足以让他真正掌握一条完整的大道。
但有一件事已经逐渐清晰。
过去的万力归一，主要是将自身气血、法力与肉身力量汇聚一处，以最纯粹的杀伐将其轰出去。
如今，他终于开始尝试将外来的力量也纳入其中。
虽然能够借到的还很少。
虽然一旦面对远超自身境界的力量，这种方法依旧可能毫无作用。
可至少，他已经找到了一个可以继续走下去的方向。
而真正属于自己的道，本就不是坐在那里想一想，便能凭空出现的。
想到这里，秦长生下意识握了握右拳。
掌心仍有些发麻。
他却没有在意。
旁边的姬冰月忽然开口：“对了，石前辈方才说要赔多少军功？”
秦长生一怔。
“还没算。”
“那你最好先去问问。”
“为什么？”
姬冰月看了他一眼，语气十分平静。
“我刚才看见门口那块阵牌上写着，演武室阵墙每修一次，至少三百军功。”
秦长生脚步顿住。
“三百？”
“只是阵墙。”
姬冰月补充道，“地砖和阵纹另外算。”
秦长生沉默了片刻。
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拳。
他忽然觉得，方才那块黑石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便宜。
姬冰月走出几步，发现身边没人跟上，回头看去。
只见秦长生仍旧站在原地。
“怎么不走了？”
秦长生抬起头，认真道：“师姐，我现在忽然觉得，万力归一还有一个问题必须尽快解决。”
“什么问题？”
“以后动手，最好学会收着点。”
姬冰月怔了一下。
随即轻笑出声。
“现在知道了？”
秦长生叹了口气。
“知道得有些晚。”
两人继续沿着军道向前走去。
不远处，演武司的灯火正在夜色中次第亮起。
秦长生回头望了一眼，随后收回目光。
等身上的伤养好了。
他还会再来。
下一次，便不只是对着那块黑石挥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