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时沉默。
直到这一刻,赵烈才真正明白,先前那场救援究竟有多危险。
他们在阵台外拼命挡住墟兽,以为只要将战舟救回来便算成功。
却没想到,敌人真正想要的,可能恰恰就是让战舟进入南天门。
秦长生看了一眼姬冰月。
“还好师姐当时坚持布置单向接引阵。”
姬冰月摇头。
“也只是没有其他合适的办法。”
她并没有因为这件事便觉得自己有什么先见之明。
当时裴岳不愿打开主阵,符院只能另寻途径接引战舟。至于船上竟然藏着这种东西,谁也没有提前料到。
裴岳倒是十分干脆。
“无论如何,今日救回五十二名军士,守住第三泊台,便是实实在在的战功。此事本将会亲自向中军呈报。”
他说完转身,看向一旁那名负责核功的军吏。
“所有参与接引的人,按军令如实记功。玄石烽堡那些坚持到最后的阵师,也不能漏掉。”
军吏立即应下。
严冲此时已经从军医殿的人群里折返回来。
他原本被人强行带去疗伤,听见第三泊台再次响起警钟,又担心战舟出事,便不顾阻拦跑了回来。
看见船尾那具已经被镇封的怪物尸体时,他脸色一下变得极其难看。
“原来如此……”
严冲缓缓走近。
秦长生转头看他。
“严校尉此前见过这种东西?”
“没有。”
严冲摇头,声音沙哑,“可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墟兽始终不肯放过我们。”
他抬手指向战舟尾部。
“最开始追上来的墟兽,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真正麻烦的是后面那几头准帝境墟兽,它们始终不肯正面毁掉船身,反倒反复袭击尾部推进阵。”
“我还以为它们是想让战舟失去动力。”
严冲苦笑了一下。
“后来为了保住推进阵,我们把所有剩余灵晶都送到了尾部阵仓。现在想来,倒像是自己把粮食送进了它嘴里。”
秦长生没有责怪他。
谁也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将敌人的所有布置看得一清二楚。
况且严冲若不那样做,战舟恐怕根本撑不到南天门。
裴岳也明白这一点。
“此事与你无关。”
他看向严冲,语气郑重。
“你带着五十二名军士从玄石烽堡撤回来,已经尽了自己的职责。至于这头墟兽,南天门自会查明它的来历与手段。”
严冲沉默片刻,向裴岳郑重行了一礼。
“末将领命。”
裴岳没有再耽搁。
他很清楚,既然敌人已经开始利用这种手段试探南天门防线,今日的事情便绝不会只是一次偶然袭击。
但眼下更重要的,还是先把第三泊台彻底清理干净。
那只怪物留下的黑色细丝必须全部焚毁,战舟内部所有与其接触过的阵纹也都要拆除,免得还有残余。
至于那枚被秦长生挑出来的晶核,自然会由镇墟司专门封存。
这些事情已经不需要秦长生继续参与。
他与姬冰月退出泊台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西三阵外,原本负责接引的军士仍在忙碌。
那些从玄石烽堡撤回来的伤员早已被送往军医殿,残破战舟也终于彻底熄灭了所有阵光,静静停在第三泊台中央。
秦长生望了一眼船身。
这艘战舟终究是回来了。
虽然船已经废了。
但五十二个人还活着。
若说今日这场折腾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地方,大概便是如此。
“走吧。”
姬冰月来到他身旁。
秦长生收回目光。
“去哪?”
“军医殿。”
秦长生微微一怔。
姬冰月看向他左臂上已经愈合大半的伤口。
“你方才被那东西刺了好几下,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但它的骨刺能侵入法器与阵纹,未必不会留下其他影响。让军医检查一遍,再回去休息。”
秦长生原本想说不用。
可见她神色认真,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听师姐的。”
姬冰月这才满意。
两人并肩离开第三泊台。
身后,西三阵的军士已经重新升起巡守军旗,金色阵光沿着城墙缓缓流转,将外面不断翻涌的战云挡在天门之外。
而那片灰黑色战云深处,先前那头准帝境八重天墟兽早已不见踪影。
秦长生并不知道它究竟去了哪里。
也不知道今日这场失败,会不会让那东西再次改变手段。
不过有一点,他已经十分清楚。
南天门与墟兽之间的战争,远比自己最初想象中更加复杂。
真正危险的,未必总是那些能够一爪撕碎战舟、正面踏破军阵的强大存在。
有时候,一艘好不容易救回来的战舟,也可能成为敌人送进天门的一把刀。
好在这一次。
刀没有落下。
秦长生第一次听见那道钟声时,正在南天门的军医殿里。
经过昨日玄石烽堡一战,军医殿里又添了不少伤员。几名刚刚从战舟上救回来的军士躺在靠窗的病榻上,身上的军甲早已卸去,只余下厚厚的药布。旁边几位军医来回走动,不时以法力替人检查伤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
秦长生倒没受什么重伤。
那只潜伏在战舟龙骨里的墟兽虽然诡异,但留下的几处伤口,在荒古圣体的强大气血下早已愈合。只是姬冰月始终不放心,非要让军医仔细检查一遍,确定没有什么残留的诡异力量,才肯让他离开。
如今检查结束,负责诊治的老军医已经收起银针。
“没什么大碍。那东西的骨刺虽然带着侵蚀法器的邪力,却没能真正进入你的经脉。回去之后好生休养几日,莫要再与人动手便是。”
秦长生拱手道谢。
姬冰月站在旁边,闻言也终于放下心来。
两人刚准备离开,病榻上忽然传来一道有些虚弱的声音。
“秦将军。”
秦长生回头。
说话的是个年轻军士,左臂从肩头以下已经不见,身上还缠着大片染血的药布。秦长生认得他,正是昨日玄石烽堡战舟上那名负责守卫船首的军士。
对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身旁军医按住。
“伤还没好,乱动什么!”
年轻军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仍旧看向秦长生。
“昨日多谢将军救命。若不是您和姬姑娘及时赶来,我们这几十个人,怕是一个都回不来了。”
秦长生走近几步,示意他安心躺着。
“你们从玄石烽堡一路杀回来,本就不容易。真要谢,也该谢你们那些拼命维持战舟的兄弟。”
年轻军士摇了摇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这时,旁边另一张病榻上传来笑声。
“行了,老韩,你再谢下去,人家秦将军今晚就不用走了。”
说话的是个胡子拉碴的老兵,右腿同样裹着药布,精神倒还不错。他冲秦长生咧嘴一笑,又转头望向窗外,颇为感慨地说道:“回来就好啊。昨夜还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见南天门了,没想到今日还能躺在这里喝口热汤。”
众人闻言,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秦长生也笑了笑。
经历过一场生死,这些人对于旁的事情似乎已经看淡许多。哪怕身上仍带着伤,能够重新回到熟悉的军营,便足以让他们感到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