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曼的效率,从来无需质疑。
威廉随口一句吩咐,短短三天时间,斯特林庄园的厨房,便迎来了一位全新的主厨。
陈师傅,深耕唐人街粤菜馆十五年,手艺地道,不掺半点美式改良的花哨套路。
他第一天踏进庄园厨房时,着实愣了几秒。
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台面,擦得发亮的成套铜锅,整齐罗列的进口厨具,规整得像精致的展示展厅。门口立着身姿挺拔的霍夫曼,一口标准沉稳的英式口音,字句清晰,交代着所有规矩。
“府上小小姐三岁,偏爱正宗中餐。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红烧肉、酸辣土豆丝,是她提过的菜品。”
霍夫曼微微颔首,语气严谨细致:“口味清淡,忌重辣,其余您自由发挥即可。”
陈师傅连忙应声,心底暗自感慨。
从业十五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食客,却从没接过这样奇特的活。专程入驻顶级富豪庄园,只为给一个三岁小女孩,做最家常的中式饭菜。
当天晚餐,长餐桌上一改往日西餐格局。
四碟家常小菜,一碗圆润饱满的白米饭,热气袅袅,烟火气漫开,瞬间冲淡了庄园惯有的精致冷感。
翠绿的西兰花裹着薄亮蒜油,番茄炒蛋色泽鲜亮,红烧肉酱色浓郁,土豆丝酸辣爽口,每一道都是最朴实的家常模样。
莉莉安盯着餐盘,久久没有动勺。
不是不喜欢,是太熟悉。
熟悉到心底发酸。
这三年来,她日日吃着黄油、奶油、红酒酱汁调味的西式餐点,味蕾始终悬着一丝空落。此刻眼前的饭菜,精准填补了她灵魂深处封存多年的烟火缺口。
她拿起小勺,舀起一勺裹满汤汁的番茄炒蛋,送入口中。
酸甜的汤汁在舌尖化开,温热软糯。
莉莉安放下勺子,抬眼看向身旁的伊莎贝尔,眼底干净又认真。
“好吃。”
简简单单两个字,温柔又恳切。
伊莎贝尔心头一软,笑着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喜欢就多吃点。”
一旁的塞巴斯蒂安早已按捺不住。
第一口红烧肉入喉,浓郁的肉香瞬间铺满口腔,他忍不住低低惊叹一声,完全抛开了平日的餐桌仪态,大口大口扒饭夹菜,吃得不亦乐乎。
吃至半途,他忽然停下动作,目光落在妹妹身上。
莉莉安的小手握着勺子,动作利落,碗里的米饭已经下去大半。速度很快,却不慌乱,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性高效。
“莉莉安,你吃得也太快了吧。”塞巴斯蒂安忍不住打趣。
小女孩握着勺子的手微顿。
她垂眸看着碗里温热的米饭,心底了然。
前世独居多年,常年赶排练、赶演出,吃饭永远五分钟解决。二十五年养成的习惯,深入骨髓,从不会因为换了一具躯体,就轻易改变。
她抬眼,语气软软的,坦然应答:“因为很好吃。”
“那简单!”塞巴斯蒂安咧嘴一笑,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霍夫曼,眼睛亮晶晶的,“霍夫曼先生,明天还能做这个红烧肉吗?天天吃我都不腻!”
“当然可以,少爷。”霍夫曼微微欠身,应答从容。
餐桌另一侧,威廉放下手中刀叉,指尖轻轻擦了擦唇角,语气平淡开口:“霍夫曼,备几双初学用的筷子。”
“早已备好,先生。”
霍夫曼应答得毫不犹豫。
威廉微怔,抬眼看向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小姐提起红烧肉的当晚。”霍夫曼神色平静,条理清晰,“我已配齐中餐基础调料,生抽、老抽、蚝油、香醋、豆瓣酱一应俱全,适配所有家常菜式。竹筷质地轻盈,适配初学者使用。”
一句话,尽显周全妥当。
餐桌上几人神色各异。
伊莎贝尔端起水杯,掩去唇角的笑意。塞巴斯蒂安满眼崇拜,眼底写满佩服。一向沉静的亚历山大,默默吃着碗里的菜,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莉莉安看着事事预判、面面周全的管家,忍不住弯了弯眼尾。
恰好对上霍夫曼望过来的目光。
素来沉稳无波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转瞬即逝。
“小姐,”他轻声开口,音色温和,“您笑起来很好看,但愿日后能常常见到。”
晚餐落幕,众人散去。
伊莎贝尔特意绕去厨房,找到了正在收拾厨具的陈师傅。
“辛苦你了,大家都很喜欢今晚的饭菜。”
陈师傅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朴实笑着摇头:“不辛苦的夫人。小小姐吃得开心就好。”
他犹豫片刻,还是多说了一句心里话。
“我做的这几样菜,都是国内最普通的家常饭。不是酒楼的精致做法,就是家家户户、大人小孩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伊莎贝尔动作一顿。
心底瞬间通透了。
她终于明白,为何女儿唯独对这几道菜执念深重。
这不是孩童随口的喜好,是刻在灵魂里、忘不掉的故土烟火。
三年来,莉莉安吃饭永远礼貌克制,不挑不拣,却从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踏踏实实、满心欢喜地享用食物。那是孩子对熟悉味道,最本能的眷恋。
“麻烦你日后多费心了。”伊莎贝尔轻声道。
“不麻烦。”陈师傅看着空荡荡的餐盘,眼底温和,“看着她吃饭的样子,总让我想起家里的小孙女。心里暖和。”
夜色渐深,庄园归于静谧。
琴房里暖光温柔,钢琴的木纹在灯光下格外温润。
伊莎贝尔坐在琴前,指尖轻落琴键,舒缓的旋律缓缓流淌。
莉莉安坐在一旁的小椅子上,八分之一小提琴静静搁在膝头。今夜她没有练琴,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椅背,听着温柔的琴声,心绪安稳平和。
一曲终了,余音消散。
伊莎贝尔侧过头,目光温柔又郑重。
“宝贝,妈妈问你个问题。”
“嗯。”莉莉安轻轻应声。
“你是不是……还记得一些关于很远很远地方的事情?关于中国?”
问题终是如期而至。
莉莉安的指尖轻轻蹭过琴弦微凉的纹路,心底一片清明。
塞巴斯蒂安天真烂漫,随口一句梦境便能糊弄过去。但伊莎贝尔心思细腻、温柔通透,三年的细微反常,早已被她悄悄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她不能说重生,不能说前世,不能讲舞台落幕、猝然离世的荒唐过往。
那些故事太过沉重,太过荒诞,无人会信,也无人能承接。
沉默片刻,莉莉安抬眸,声音轻轻的,带着孩童独有的软糯,却藏着化不开的悠远。
“妈妈,我不记得事情。”
“我只记得味道。”
她慢慢开口,一字一句,像是在打捞散落多年的细碎残影。
“我记得白白的米饭,软软的,带着米香。记得蒜末爆炒过后,香香的味道。记得番茄炒蛋,酸酸甜甜的汤汁,泡着米饭特别好吃。”
“好像以前有人做给我吃过。”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朦胧。
原本是随口编织的托词,说着说着,尘封的记忆却悄然翻涌而出。
模糊的旧影浮现。狭小的厨房,冒着热气的灶台,年轻女人温柔的叮嘱,让她趁热吃饭的细碎话音。
那是楚韵破碎短暂的童年里,仅存的、一点温暖的烟火记忆。
她以为早已遗忘,原来从未褪去。
伊莎贝尔心头一软,伸手将小小的女孩抱进怀里,稳稳安置在自己腿上。
没有追问,没有探究,没有刨根问底的好奇。
她只是轻轻拍着莉莉安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节奏缓慢、安稳,像温柔的摇篮曲,妥帖安抚着孩子心底无处安放的旧绪。
莉莉安乖乖趴在她温暖的肩头,闭上双眼。
胃里暖意融融,红烧肉的醇香、番茄的酸甜、白米的清香,稳稳落在心底。
跨越两世,漂泊半生。
这一刻,她终于吃到了记忆里,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