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五岁这年,斯特林庄园三楼多出一间专属教室。
伊莎贝尔让人改造了朝东的空房间,换上透光柔和的亚麻窗帘,摆上一张适配孩童身高的原木书桌。桌边立着矮款书架,此刻架子上空空荡荡,等待慢慢填满书本。
伊莎贝尔牵着莉莉安推开房门。
窗外紫薇花开得繁茂,和婴儿房窗口望见的是同一株。
“以后这里专门用来学习语言,喜欢吗?”
“喜欢。”莉莉安缓步走入房间,指尖轻轻擦过冰凉的桌面,“谢谢妈妈。”
“我去联络老师,你想先学哪一门?”
“法语。”
伊莎贝尔没有追问缘由。这几年,女儿向来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她早已习惯尊重莉莉安的选择。
法语老师米勒初次登门那天,伊莎贝尔心里难免忐忑。她站在玄关迎接这位旧金山小有名气的私人教师,心底暗自盘算,若是课程跟不上,后续再慢慢调整进度。
“夫人不必担心。”米勒推了推圆框眼镜,语气从容,“我接触过很多低龄学员,会从最基础的内容循序渐进。”
一行人走进教室。莉莉安端坐在书桌前,一身白色连衣裙,乌黑长发编成两条小辫,安静乖巧,看起来和寻常五岁女孩别无两样。
“bonjour, monsieur miller. c‘est un plaisir de vous rencontrer.”
清脆的法语自女孩口中响起。
米勒伸出准备打招呼的手骤然停在半空,他转头看向伊莎贝尔,满眼难以置信。
“夫人,您确定她从前没有接触过法语?”
“从来没有。”伊莎贝尔同样怔住。
米勒重新面向莉莉安,切换成流利法语发问:“小姐,你从前听过法语对话吗?”
“听过一部分。”莉莉安平静回答,“妈妈弹奏的德彪西,名称都是法语。我练习的乐谱上,也标注着很多法语演奏术语。”
这话半真半假。乐谱术语属实,可单凭零散词汇,绝不可能支撑如此标准流畅的口语。真正的来由她不能言说,只能拿出一个孩童身份合乎情理的解释。
米勒沉默片刻,拉过椅子在对面坐下。
“你的发音、语感远超初学者,用儿童启蒙教材授课,只会白白浪费你的时间。往后每节课,我们研读法国文学,借着文本讨论语法词汇,你觉得可行?”
“可以。”
“第一课,我们读拉封丹寓言。听说过这个作家吗?”
“没有。”
“他擅长借动物小故事阐述道理。”
米勒从皮质旧包里取出薄册,莉莉安凑近书页,目光落在《蚂蚁与蝉》的文字上。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二十多年前,前世的楚韵曾在巴黎国家图书馆翻阅过这篇寓言原始手稿。
课程结束,米勒留在走廊,同伊莎贝尔聊了许久。
“夫人,我教过无数孩子。令千金太过特殊。不只是语言天赋出众,她听课的状态根本不像五岁孩童。聆听故事时,眼里没有初见新知的好奇,更像是在印证早已知晓的事物,重温记忆。”
伊莎贝尔望向教室里正在整理纸笔的莉莉安,安静停顿几秒。
“米勒先生,您观察得很细致。但于我而言,她仅仅是我的女儿。无论她和旁人多么不一样。”
米勒点了点头,不再继续深究。
往后数月,三楼教室陆续迎来更多老师。
第一位是西班牙语老教授,来自马德里,满头白发,说话慢条斯理。他随身带着儿童简化版《堂吉诃德》,打算当作入门读物。
莉莉安翻了两页,抬头用西班牙语轻声开口:“这本书内容太浅显,老师能否诵读原版文本?”
老人手中咖啡杯一晃,险些洒出液体。后来他同伊莎贝尔感慨,执教三十年,第一次听见五岁孩子熟练运用西班牙语虚拟语气。
德语老师是旧金山交响乐团的青年钢琴家。他提前准备满满一沓彩色识图卡片,打算从苹果、小狗这类基础名词开始教学。
莉莉安扫过卡片,抬眼问道:“可以借助这些文本研读歌德诗歌吗?我想感受原作韵律。”
钢琴家沉默许久,把识图卡片全数收回,转身取来舒伯特艺术歌曲集。
“那就从这里开始。歌德的诗句,搭配舒伯特的旋律,你的德语与音乐可以一同学习。”
意大利语老师是退休歌剧演员,在旧金山经营声乐教室。她教学方式独树一帜,直接以歌剧咏叹调歌词作为教材。她播放一段《我亲爱的爸爸》,仅仅一遍,莉莉安完整背下所有词句,古老意大利语的动词变位分毫不差。
“这孩子一定要学习声乐!”歌剧演员激动地致电伊莎贝尔,“乐感、先天嗓音条件都是顶尖水准,您真的不考虑安排声乐课程?”
伊莎贝尔委婉回绝。小提琴带来的惊喜已经足够,她暂时还无法消化女儿同时修习多门语言、外加声乐训练这件事。
日语老师是旧金山大学研究比较文学的日裔学者。韩语老师,则是威廉通过商业伙伴邀约的韩国外交官夫人。
霍夫曼随身的皮质记事本,细致记下每位授课教师的喜好。西班牙老教授偏爱浓缩咖啡;德国钢琴家习惯伯爵红茶;歌剧演员只喝加柠檬的气泡水;日语老师喜好绿茶,韩语老师常喝大麦茶。无数次上课,饮品从未出现半点差错。
某天,莉莉安在走廊拦住正在赶路的管家。
“霍夫曼先生,上次您接待老师时,日语那句‘这边请’重音不对。kochira e dozo,第一个do音调要抬高。”
霍夫曼垂眸看向小小的女孩。
“小姐愿意纠正我的发音?”
“当然。作为交换,你继续指点我的餐桌礼仪。”
“乐意之至。”
“那我们就算扯平啦。”
霍夫曼常年平淡的面部,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依照莉莉安指点重新复述一遍短句,转身提着咖啡,送去等待上课的西班牙老教授。
塞巴斯蒂安曾路过三楼教室,站在门外驻足倾听。
屋内同时传来数种语言。莉莉安正和德语老师探讨舒伯特曲目;隔壁房间,西班牙语教授等候着继续讲解《堂吉诃德》;琴房内,意大利老师弹奏钢琴,调试咏叹调;日语老师安静坐在走廊长椅,翻看松尾芭蕉的俳句。
少年愣在原地,转身快步走向厨房,找到正在插花的伊莎贝尔。
“妈,妹妹到底是什么情况?我西班牙语‘再见’都说不流利,她已经能用德语品读歌德诗歌了!”
伊莎贝尔没有停下手中动作。
“你去非洲的时候,不也学会几句斯瓦希里语?”
“完全两码事!我苦练三个月,只会两句日常用语。她同时学五门语言,轻松得如同玩耍!”
“你热爱野外探险,学方言短句得心应手。莉莉安喜欢语言,自然进步迅速。道理是相通的。”伊莎贝尔将白玫瑰插进花瓶,微微后退打量造型,“你奔赴各地是出于热爱,不是吗?”
塞巴斯蒂安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但我还是觉得不公平。”他嘟囔着伸手拿走桌上刚出炉的饼干,“她连德语弹舌音都轻松掌握,我练习半个月,喷了霍夫曼一袖子口水。”
伊莎贝尔轻笑,又递给他一块点心。
“每个人擅长的领域本就不同。上次你教莉莉安爬树,她吊在树枝上不敢挪动,还记得吗?”
“那是她个子太小,吃亏了!”塞巴斯蒂安咬着饼干含糊说道,“等她再长高些,我重新教她攀岩爬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