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音乐会落幕没多久，柯蒂斯正式放寒假。
一场大雪席卷费城，厚厚白雪铺满街道，万物一片素白。
莉莉安趴在公寓落地窗边，望着外头无垠白雪，转头看向正在收纳行李的伊莎贝尔。
“旧金山不会下雪。”
“所以呢？”伊莎贝尔手上动作一顿。
“我们在这里多留几天好不好？”
伊莎贝尔望着窗沿边小小的身影，心底了然。旧金山的冬日永远温和，只有阴雨与阴天，霜雪是只存在画册里的事物。费城漫天落雪，对莉莉安而言，是从未体验过的新鲜光景。
“想玩雪？”
莉莉安轻轻点头。
“那下午去公园堆雪人，我给你袜子多备一双，靴子里面垫厚些。”
午后，市中心公园多了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伊莎贝尔裹着厚实羊毛围巾，莉莉安穿着蓬松羽绒服，走起路左右摇晃，活像圆滚滚的小企鹅。远处不断传来孩童打雪仗的笑闹声，隔着风雪清晰飘过来。
莉莉安没有凑过去，独自蹲在雪地，专心滚动雪球。
不是用来互相投掷的小雪团，是雪人的底座，尺寸巨大，需要双手合力才能推动。
“妈妈，雪球不够圆润。”
“那就慢慢滚。”
莉莉安推着雪球在雪地来回游走，雪球持续膨胀，从拳头大小，长成篮球，最后大得如同西瓜。防水手套早已被雪水浸透，鼻尖冻得通红，嘴角却一直扬着浅浅弧度。
“妈妈，帮我抬上来。”
伊莎贝尔上前，合力将大雪球安置妥当。莉莉安接着滚出一颗偏小的雪球，当做雪人的脑袋。她捡来两根枯枝，插在身体两侧充当手臂，又寻来两颗深色石子当做眼睛。
“还差鼻子。”
伊莎贝尔翻遍外套口袋，摸出一根短途航班附赠的迷你胡萝卜，原本预备路上充饥，此刻恰好派上用场。
莉莉安把胡萝卜嵌上去，后退几步端详。
“有点歪。”
“歪一点才生动。”
莉莉安歪头打量片刻，又动手滚出一个小巧的雪人，紧挨大雪人摆放。
“这个是小雪人的妹妹。”她头也不抬说道。
伊莎贝尔拿出手机拍下画面，直接发到斯特林家族群。消息发送不出半分钟，群内接连弹出消息。
塞巴斯蒂安：凭什么费城下雪！我也要堆雪人！
威廉：雪人左边的石子眼睛有点偏。
塞巴斯蒂安：爸，重点不是这个啊！
亚历山大：注意保暖，手套湿了及时更换。
伊莎贝尔笑着收好手机，上前给莉莉安换上一副干爽手套。
两日之后，一家人搭乘航班返回旧金山。
傍晚时分飞机落地。旧金山天空澄澈干净，没有风雪，冬日独有的清冽蓝铺满天际。
霍夫曼等候在到达出口，深色大衣衬得身姿挺拔。看见莉莉安拉着小行李箱走出，他微微躬身。
“欢迎回来，小姐。费城之行可还顺心？”
“霍夫曼先生，我堆雪人了。”
“夫人发的照片，我已经看过。画面十分动人。”管家伸手接过行李箱，“家中晚餐已经备好。陈师傅烹制了红烧肉、番茄炒蛋，还新研发了糖醋排骨。”
“糖醋排骨？”莉莉安眼底一亮，转瞬又收敛情绪，恢复平日沉静模样，“辛苦你了，霍夫曼先生。”
霍夫曼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跟随斯特林家族二十六年，这几乎是他距离微笑最近的一次。
晚间八点，一行人回到庄园。
红烧肉端上桌时依旧咕嘟作响，糖醋排骨裹着琥珀色亮泽酱汁，香气漫满餐厅。
塞巴斯蒂安早早坐在餐桌旁，拿着筷子轻轻敲击碗沿等候开饭。威廉换上居家便服，坐在固定位置，手边摆放一双竹筷。三年练习，如今他已经能稳稳夹起一粒花生米。
“音乐会上那首曲子，我录下来了。”威廉一边夹菜，淡淡开口，“开会休息的时候，偶尔会放来听。”
塞巴斯蒂安一口米饭险些呛住。
“爸！您开会播放莉莉安的曲子，下属不会觉得奇怪吗？”
“他们不必知晓。”
莉莉安安静扒着米饭。威廉向来不习惯直白夸赞，从不会当众说出“我为你骄傲”。他只会悄悄保存录音，在无人留意的间隙反复聆听。这份沉默的珍视，远比溢美之词厚重。
翌日清晨，没有闹钟打扰。费城与旧金山存在三小时时差，伊莎贝尔没有叫醒她。莉莉安穿着睡衣下楼，时钟快要指向十点。
厨房飘出烘烤面包的香气，塞巴斯蒂安正滔滔不绝说着什么。陈师傅、霍夫曼、园丁托马斯与女佣围坐在长桌边，捧着茶水认真倾听，锅里的粥险些被众人遗忘。
“二哥，你在做什么？”
塞巴斯蒂安转头，神采飞扬。
“跟大家讲你的冬季音乐会！霍夫曼、玛丽亚他们没能到场，理应听听现场经过！”
“怎么不提你举摄像机太久手臂发酸，差点把设备摔到前排观众身上？”
“那只是意外！我稳稳接住了！”
霍夫曼放下茶杯，语调平稳。
“小姐，塞巴斯蒂安少爷已经讲述四十分钟。我更期待聆听您本人的叙述。”他稍作停顿，“不过他所说音乐厅全场寂静，应当是今日唯一没有夸大的内容。”
“我没有夸大！全部都是事实！”塞巴斯蒂安大声抗议。
陈师傅盛好一碗粥，递到莉莉安面前，操着不太流利的英语轻声询问：“小小姐，下次演出，我可以到场观看吗？”
莉莉安看向厨师。常年握锅铲的手上布满刀疤，此刻眼神满怀期待。
前世楚韵登台，台下观众只为名家曲目而来，没有人专门为她奔赴剧场。如今一位后厨厨师，真诚期盼亲眼见证她演奏。
“当然。下次我为你预留最好的位置。”
陈师傅脸上露出笑意，端起粥喝了一口，转身重回灶台忙碌。
寒假日子松弛悠闲。不用奔赴课堂，不用按时定点练琴。
莉莉安每天睡到自然醒，在庄园四处闲逛。时常泡在厨房，坐在一旁帮陈师傅择菜，顺便品尝新试制的点心；偶尔去到书房，和霍夫曼对弈国际象棋，至今一盘都没能取胜；更多时候窝在客厅沙发看书，不知不觉沉沉睡去，醒来身上总会多出一条薄毯，无从知晓是谁悄悄盖上。
塞巴斯蒂安每天准时跑来打扰她。
“莉莉安，出门走走！”
“外面风大，不好玩。”
“费城大雪你都愿意出门，回到旧金山反倒怕冷？”
“费城有雪，这里只有冷风。”
“我们去海边！”
最终莉莉安还是被他拉出家门。两人沿着海岸线缓步漫步，塞巴斯蒂安一路捡拾形态各异的贝壳，打算串成项链送给妹妹。
“去年你从非洲带回的贝壳，还堆在储藏室。”莉莉安提醒他。
“那不一样！今年的贝壳更好看。”塞巴斯蒂安不打算承认自己三分钟热度。
“二哥，你是不是又要远行？”
塞巴斯蒂安捡拾贝壳的动作骤然停下。他翻转手里的贝壳，语气故作随意。
“嗯，下个月动身前往南美亚马逊雨林。生物考察站招募志愿者，我递交了申请。”
“要去多久？”
“三个月。想要什么礼物？食人鱼标本、鹦鹉羽毛，或是雨林藤蔓编织的手环？”
“我想要你平安回来。”
塞巴斯蒂安愣住，蹲下身，视线与莉莉安平齐。琥珀色眼眸认真澄澈，没有客套，是实打实的期盼。
他将贝壳收进口袋，郑重应声。
“好。这份礼物，我一定准时带到。”
黄昏时分，亚历山大结束工作归来。最近他跟着威廉学习打理家族产业，常常加班至深夜。莉莉安在走廊偶遇他，对方正松着领带，眉宇间带着长时间开会积攒的疲惫。
“今天下班很早。”
“只是你放假，才会产生这种感觉。”亚历山大将领带搭在肩头，“今天在家做了什么？”
“和二哥去海边捡贝壳，之后跟霍夫曼下棋，连输三局。”
“我小时候同样赢不了他，如今偶尔能够取胜。”
莉莉安仰头望着他。
“下次教我下棋，我们一起赢他。”
亚历山大抬手揉了揉她的长发。
“可以，但不是今天。你去厨房跟陈师傅说，晚餐多准备一份，我洗完澡立刻下楼。”
莉莉安应声，往前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
“大哥，你累不累？”
亚历山大背靠走廊墙面，衬衫领口松开。他垂眸看向六岁的妹妹，平静给出答复。
“确实有些疲惫。不过看见你们，疲惫就消散大半了。”
莉莉安满意点头，转身走向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