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塞巴斯蒂安把房卡一插,鞋子一踢,整个人砸进床里。
“累死了。”
莉莉安坐在另一张床上,背挺得笔直,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都不累吗?”
“还好。”
“还好?刚才那个星探追着我们跑了半条街!”
“是你跑我一直站在旁边看你跟人家讲道理。”
塞巴斯蒂安把枕头抽出来盖在脸上。“我那是保护你那个人看你的眼神像看到了行走的奖金。”
“我知道。”
“你知道还站那跟他聊?还用韩语?我不是说了让你装听不懂吗?”
“你说了但我没同意。”
塞巴斯蒂安从枕头底下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然后把枕头扔到一边,侧过身看着她。
“你在查什么?”
“明天天气。”
“你撒谎你每次撒谎的时候眨眼的频率会比平时快。”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无聊的观察了?”
“跟你学的你去年把霍夫曼先生的眨眼频率统计出来做了一张Excel表发在家族群里。霍夫曼先生本人在群里回了一句——‘小姐的数据有一处误差,我实际眨了四次而不是三次’。”
莉莉安嘴角动了一下。“他确实眨了三次,第四次是他在翻白眼,不算。”
“霍夫曼先生才不会翻白眼!”
“他会,只是幅度很小你要仔细看他的左眼皮。”
塞巴斯蒂安盯着她看了三秒,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说真的,你在想那个星探的事对吧?”
莉莉安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嗯。”
“你想去?”
“不知道。”
塞巴斯蒂安坐起来了。“你居然会说不知道。”
“因为是真的不知道。”莉莉安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二哥,你觉得我该去吗?”
“你问我?”
“这里就我们两个人。”
“我觉得——你该给大哥打电话。”
“为什么是大哥?”
“因为这种事他比我擅长我只会说‘想去就去不想去拉倒’,大哥会帮你分析出一二三四五,最后让你觉得是你在做决定但其实每一步都是他算好的。不过说真的,”他收起嬉皮笑脸,“不管你选什么,我都站你这边,你选错的概率比霍夫曼先生翻白眼的概率还低。”
“你刚才还说霍夫曼先生不会翻白眼。”
“被你带偏的总之给大哥打电话。”
莉莉安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拉上玻璃门。首尔傍晚的风凉凉的,明洞的霓虹灯刚开始亮,她靠在栏杆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然后拨了亚历山大的号码。
旧金山时间凌晨,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莉莉安?”亚历山大的声音清醒得不像是被吵醒的,“怎么了?”
“大哥,你没睡?”
“睡了,你的铃声音量不一样,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有个问题——如果有个机会让我去做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你觉得我该不该去?”
“跟音乐有关吗?”
“可能有,不是拉小提琴。”
“今天发生什么了?”
“你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你从来不问我意见,你打电话来问我的意见,说明有件事让你犹豫了,能让你犹豫的事,一定是大事。”
“你分析完了吗?”
“差不多了,说吧。”
“今天在明洞,有个JYp的星探递了张名片,想让我去当练习生。”
“练习生是什么?”
“培训之后出道当偶像,唱歌跳舞拍mV上综艺。我这辈子还没试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你想去试试对吧。”
“你怎么知道?”
“你如果不想去,根本不会打这个电话,你打过来不是问我该不该去,是问我——去了之后家里怎么办。”
莉莉安没有反驳。“妈会睡不着。”
“会。”
“爸可能会想把JYp买下来。”
“不是可能,他已经在查了塞巴斯蒂安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句‘今天有个星探追着我妹跑了半条街’,爸秒回了两个字——‘哪家’。”
“二哥什么时候发的?!”
“两个小时前你没看群?”
莉莉安闭了下眼睛。“……我回去找他算账。”
“去吧,不过在这之前——你的学业打算怎么处理?”
“什么学业?”
“柯蒂斯你少年班还没读完。”
“哦,那个。”莉莉安换了个姿势,靠在栏杆上,“我已经修够毕业学分了,前几天跟沃伦教授聊过,她说我的专业水平早就够了,可以提前结束少年班的课程,毕业作品我也交了——那首小提琴协奏曲。”
“通过了?”
“通过了,沃伦教授说第一乐章写得不错,第二乐章有几个地方需要改,第三乐章她很喜欢。然后她问了我一个很麻烦的问题。”
“什么问题?”
“她说——‘你少年班毕业之后打算怎么办?是继续申请本科,还是就此打住?’”
亚历山大轻轻笑了一声,他太了解沃伦教授了——这个女人从来不让学生舒舒服服地过关,每次你觉得已经完成了任务,她就会轻描淡写地扔出下一个更大的问题。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想申请本科,她很高兴然后说柯蒂斯的本科第一年要求大部分时间在校,不能像这两年一样满世界跑。”
“那你怎么打算的?”
“我查了一下,本科第一年有不少专业课和文化课,确实需要在费城待够时间。但也不是完全不能走——可以集中排课,把课程压到几天内上完,然后飞韩国。练习生平时训练是下午到晚上,我算了一下时差,如果课排在费城时间的上午,换算到首尔就是晚上,刚好跟训练时间冲突。但如果倒过来——费城时间的下午上完课,飞十几个小时到首尔正好是第二天下午,还能赶上晚上的训练。”
亚历山大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莉莉安能想象他在脑子里快速计算航班时间的表情——眉头微皱,手指大概正在无意识地敲着床头柜,那节奏和他在会议上听汇报时敲桌面的频率一模一样。
“费城飞首尔要十几个小时,中间还有时差,你确定能撑得住?”
“撑不住再说但至少先试试,我问过JYp那边,练习生不是每天都训练,周末有时候也有休息。我可以把课集中在周一到周三,周四飞韩国,周末训练,周日晚上飞回来。”
“你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你当年一边读商学院一边接手公司业务,爸说你每周工作八十个小时,跟你比,我这点麻烦不算什么。”
“那是两回事。”
“一回事,都是想同时做两件重要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不是妥协,是被说服了但不太想承认的那种声音。亚历山大从小就是这样,每次被妹妹用逻辑堵得无话可说的时候,就会用这种叹气来代替认输。
“行,那你先跟沃伦教授确认本科入学的事,韩国那边,等我到了再一起去JYp谈。如果时间安排上有任何冲突,我们想办法解决——但有一点,你不能为了练习生的事把学业耽误了,柯蒂斯是你的底牌,不管以后当不当偶像,这张底牌不能丢。”
“我知道,沃伦教授也是这么说的。”
“她什么时候说的?”
“前天,我给她打电话说少年班毕业的事,她顺便就把本科的事也说了,她说柯蒂斯的毕业证不是终点,是起点,跟你的‘底牌论’差不多。”
“沃伦教授是个聪明人。”
“你夸她的话要不要我帮你转达?”
“不用,她会拿这话反过来调侃我——‘斯特林先生,听说你对我评价很高,那你要不要考虑给柯蒂斯捐一栋楼’。”
“你会捐吗?”
“等你本科毕业的时候就当庆祝。”
莉莉安笑了。她没有戳穿亚历山大——他说“等你本科毕业的时候”这句话的语气,和他平时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的语气完全一样。不是在施压,只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能做到。
“那我挂了你继续睡吧。”
“已经被你吵醒了,不差这一会儿,对了——你给沃伦教授打电话的时候,她有没有提到我?”
“提到了。她说你的逻辑思维能力比大多数音乐学院的老师都好,上次听我拉巴赫能分析出发展部的结构,建议你考虑去学音乐理论。”
“……她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一半一半,她说如果你去学音乐理论,她可以给你写推荐信。”
“替我谢谢她,然后告诉她我已经有一份工作了。”
“继承家业不算工作。”
“算,而且是全年无休的那种。”
电话挂断了,莉莉安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门走回房间。塞巴斯蒂安正靠在床头吃薯片,看到她进来立刻把薯片袋子往身后一藏。
“打完了?”
“嗯,你是不是在家族群里发了什么?”
塞巴斯蒂安的表情凝固了一秒。“我就发了一句‘今天有个星探追着我妹跑了半条街’——非常客观,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爸爸秒回了‘哪家’。”
“……你怎么知道?”
“大哥说的,而且他说爸爸已经开始看JYp的财务报表了。”
“哈哈哈哈!爸这行动力——”
“你还笑大哥说让你别再发消息了。”
“好好好我不发了。”他把薯片袋子从身后拿出来,“那你去不去当练习生?”
“去,但我要先把柯蒂斯的本科申请搞定。”
“你少年班不是刚毕业吗?又来一个本科?”
“少年班是预科,本科才是正式的,沃伦教授说以我的专业水平申请没问题,但第一年要多待在费城。”
“那你到时候两边跑?”
“嗯,课集中的时候在费城,没课的时候飞韩国。”
塞巴斯蒂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薯片袋子往床头柜上一放。“你知道费城飞首尔要多久吗?”
“十三个小时左右。加上时差。”
“你一个人飞?”
“我又不是第一次一个人飞,之前从巴黎飞东京也是一个人。”
“那不一样——那次你只飞一趟。这次你要来回飞,而且是长期来回飞。”
“你以前在南美的时候,不是也经常在雨林和城市之间来回跑吗?你说过那种小飞机颠得你骨头散架。国际航班至少不颠。”
“那是两回事。”
“一回事,都是想去一个地方,交通麻烦一点而已。”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薯片袋子。“行,反正我也拦不住你,不过我有一个要求——你每次落地之后给我发条消息,不管是费城落地还是首尔落地。不要求你写长篇大论,就三个字,‘落地了’就行。”
“你怎么跟大哥一样。”
“因为我们是同一个妈教出来的爸说过,斯特林家的男人就一个共同点——啰嗦。”他嚼了两片薯片,“不过说真的,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这次肯跟我说,已经算进步了。”
“因为这次的事比较麻烦,本科加练习生,我自己也拿不准能不能撑住。”
“那你还去做?”
“拿不准才要做,如果什么都拿得准,人生就没意思了。”
塞巴斯蒂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你知道吗,你刚才那句话特别像大哥。他说过差不多的话——在接手公司之前,我问他紧不紧张,他说就是因为紧张才要去做。不紧张的事没价值。”
“大哥说过这么有哲理的话?”
“说了,然后他补充了一句——‘不过你别学我,你先去玩你的雨林’。”
“这话更像他的风格。”
“是吧,他永远在后面补一句,让你觉得他前面那堆豪言壮语都是逗你玩的。其实不是他心里特别在意我们,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说。”他把薯片袋子里最后几片倒进嘴里,“行了,你去写你的本科申请吧。我给大哥发消息让他快点飞——他说后天到?”
“嗯。”
“那我赌他明天就到,他每次说后天,其实都提前一天把事办好然后改签航班。”
“你上次赌输了,你的玛瑙还在我箱子里。”
“……那块玛瑙本来就是要送你的我那天只是没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