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恪横刀站在密道中央,火焰将他和对面那个高瘦的人影隔成两个世界。洞壁两侧渗出的水珠在火光照耀下像一排排冷亮的眼睛。那人对他说“虎将军久违了”,声音极尖极细,像两片生了锈的铁片在暗处反复摩擦。虎恪的刀尖微微上挑,刀身映出一道极细的白光,照着对方腰间别着的那支白骨簪——和孙大勇手中那支一模一样,但更细,更旧,表面已磨出了温润的牙黄色。
“鬼车?”虎恪缓缓出声,低沉得几乎要被洞中滴水声盖过。
那人并不否认,也没有再走近一步。他双手仍拢在袖中,只微微偏了偏头,火光从他瘦削的侧脸掠过,照出半截凸出的颧骨和一道从耳根划到下颌的旧疤。虎恪瞳孔一缩,刀尖不觉往下沉了三分。
“阿青。”虎恪忽然叫出了一个极陌生的名字。那人顿了顿,随即嘿嘿笑起来,笑声像夜枭掠过殿角。
“多少年没人这么叫我了。虎将军,难得你还记得。”他说着缓缓抽出拢在袖中的手。左手五指齐全,右手却只有三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去,断口已长成硬痂。他摊开双手,像在展示一件极可怖的旧物。
“当年慎哥命我入感业寺替武顺娘娘守陵,裴相也点了头。你们以为我死了,其实我只换了个名字。如今我叫鬼车,替人巡夜守陵,也替人做点见不得光的事。今夜我本不愿见你,但有人要动武顺娘娘的墓,我不得不来。”
虎恪皱眉:“谁要动墓?”
鬼车没有回答,只从袖中滑出一支极细极短的黑箭,箭头在火光下泛着幽蓝。他用断指夹着箭,轻轻一弹,箭钉在虎恪脚前三寸处,箭尾轻颤。
“这人派来掘墓的,都带着这种箭。和你身后那丫头中的一样。我杀了孙大勇,不是因为他要抓阿衡,是因为他替那些人带路,险些把武顺娘娘的墓门打开。”
虎恪回头看了一眼阿蛮。阿蛮靠坐在石壁下,右肩的断箭已取出,血流虽止,脸色却白得像洞壁上的盐硝。她听鬼车如此说,猛地抬起头,哑声问:“那为何追我?为何要我从阿衡那里拿假玺?”
鬼车笑了:“蠢丫头。我要的不是玺,是玺里的铜片。你可知假玺中藏着一枚极小的铜片,上面刻着感业寺钟楼暗格的位置。有人怕你们找到那东西,才要抢在你们之前把阿衡掳走。阿衡吞了假玺,铜片便进了她腹中。我不追她,那帮人也会追。我追她,至少能让她活着。”
虎恪听得明白,却并不全信。他沉声道:“你守了这么多年,守的到底是什么?”
“我守的是武顺娘娘的尸骨。”鬼车忽然收起那副讥诮神色,声音变得又低又冷,“但三年前就不在了。”
虎恪一怔。鬼车继续说下去,语气里渐渐透出一股极深的疲惫:“三年前中元节前一夜,有人趁我下山祭拜,将墓室打开,把娘娘的棺椁移走了。我找了三年,只找到几块碎棺木,和一包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骸骨。那些骸骨我拼过,拼不齐,且骨色发黑,明显是拿别的尸骨充数。我把这事按下,不敢声张,怕惊动朝廷更怕惊动公主。我只查到那些人在找钟楼里的一件旧物,一件武顺娘娘留给公主的东西。今夜那些人又来了,不是要动空墓,是要把钟楼里那东西带走。”
“什么东西?”
“不知道。”鬼车摇头,“我只知道和那本经书有关。那钟楼内有一间暗室,暗室的门只有用两朵刻着‘等’字的金箔花合并才能打开。那暗室我打不开,只能在外头守着。今夜那些人若带了金箔花来,必定是为了开那扇门。”
虎恪将刀收回三寸,侧耳听了听,密道深处只有水声。他转过身,将阿蛮扶起,对鬼车道:“你来带路。若你所言属实,本将暂不杀你。但若你敢耍半分花招,我认得你,我手中刀不认得你。”
鬼车咧嘴一笑,露出半口黄牙:“好说。虎将军,这条道我熟得很。当年慎哥把我送进来,我便没走过回头路。”
与此同时,东宫偏殿。狄仁杰正站在一堵被李元芳发现的中空墙壁前。墙皮已被人凿开一片,露出里面一个半尺见方的壁龛。龛中放着三样东西:一只旧陶碗,一把檀木梳,和一封被烧掉半截的信。陶碗底刻着“顺”字,檀木梳上缠着几根极细极长的白发。狄仁杰没有伸手碰那信,只用竹杖将半截信纸挑开,就着廊下灯光细看。信纸已脆得几乎一碰就要碎掉,但落款仍可辨认——“不孝子李显,感业寺武氏娘娘灵前,祈安。”
狄仁杰的手指在竹杖上轻轻一叩。太子与东宫詹事府之间,有一本从未入册的旧账。他看向那半截信,又看向被撬下的墙皮边缘,忽然道:“这壁龛不是今夜才破的。至少已破了三五日。东宫的值宿换防记录上,前夜无人报过异响。有人白天进来,趁洒扫之时将墙皮凿松,夜里再藏在此处等着什么。”他说着转身望向廊外,那盏掺了兽骨粉的素纱灯已被李元芳派人摘下。灯油还剩个底,泛着令人不安的暗绿色。
“太子遇刺不假,但刺客如何能避过重重宿卫进入寝殿?那枚冰针,又为何弯曲不直?他侧卧,应是从左侧胸侧刺入。那里正对着的,不是殿门,而是榻后一扇小窗。窗闩有被拨过的痕迹,外头是一丛矮竹,平时无人靠近。”狄仁杰慢慢说着,像在自言自语,“刺客入殿,极可能是熟门熟路。而太子,也未必全然不知。”
李元芳低声道:“末将已查过,那扇小窗外的矮竹下,确有女子纤小的足印,与大人所说一致。只是那足印走到窗下便消失了,没有来回。要么有人接应,要么那人会飞。”
“会飞的人,从来没有。”狄仁杰摇头,“只有会走绳子的人。房梁、竹梢、屋脊,都可能走。若那人练过冰蚕丝,用一根极细的丝线荡过长廊,也未尝不可。但冰蚕丝承不起成年人的重量。所以这个人极轻、极瘦、也极擅攀援。东宫中若有这样的女子,不会无人察觉。除非她本就扮作伺候太子的贴身宫娥,常年在此,习以为常。”
他说到这里,忽然又想起虎恪在感业寺发现的那枚金印。印面刻着“东宫詹事府”,而阿衡带走的假玺中,又藏着一枚铜片。铜片若指向钟楼,那这个刺客,和感业寺的掘墓人,或许都在找同一样东西。而那本《心经》,极可能就是打开钟楼暗室的钥匙。
感业寺钟楼。千牛卫已将楼门围住,但楼内空无一人。狄仁杰登上钟楼最高处,凭栏望去,寺内灯火稀疏,后山槐树在黑夜里像一只张开五指的手。他低头看了看楼板,有一道极细极新的划痕,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天窗下方。顺着划痕过去,夹层里果然放着一口旧木匣,黄绸裹着,安静得如同几十年来一直等在那里。
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心经》。字迹娟秀端庄,笔锋间带着与太平公主如出一辙的温润与固执。扉页上那行字清晰如新:“令月吾儿,母去矣。留经于钟楼,待汝来取。”
楼外夜风吹动天窗,木匣中经书纸页轻轻卷起一角,狄仁杰伸手去压,却触到纸页间夹着一片薄薄的铜片。那铜片与阿衡假玺中藏的铜片,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他正要将铜片拿出,天窗上方忽然掉下一滴极轻的水珠,落在经书扉页上。
他猛一抬头,天窗半开,夜色中一根极细的银丝从窗外垂下,像蜘蛛吐出的最后一缕游丝,在月下闪了一闪,便不见了。底下千牛卫呼喝声起,火把纷纷朝钟楼外照去,却只看见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影。狄仁杰没有追。他只是将那滴落在经书上的水珠轻轻抹去,对李元芳说:“是热的。有人比我们早一步到了这里,把东西放了进去。这钟楼四面墙、一门一窗,门锁完好,窗从内反扣。只有这扇天窗开着,却窄得连个孩子都难爬。他如何出去,本官一时也看不透。”
李元芳仰头看了看,天窗离地极高,几乎够不着,更别说攀爬。他沉默片刻,低声道:“若是阿衡那种身形,也许能钻过。可她不在神都,更不该先我们一步到这儿。”狄仁杰没有答话,只将那片铜片托在掌心,借着月光仔细端详。铜片一面刻着半朵金花,另一面刻着一句话。
“金花落尽,太初归尘。”
他缓缓合上木匣,转身走下钟楼。刚出楼门,一个千牛卫飞步来报:“阁老,虎恪将军在山门外截住了一队夜行人,领头的已拿下,搜出两朵刻着‘等’字的金箔花。那队人,口口声声是奉了东宫女刺客之命,来取感业寺中一本经书!”
狄仁杰脚步一顿,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浅极淡,像是冬夜湖面上一闪而过的月影。
“经书已在钟楼。他们却还要再来取,那他们要的,便不是经书,而是经书里的人。元芳,传令下去——即刻请太子李显,秘密移驾尚书省官廨。东宫不能再待了。这是一桩连环局,太子、公主、感业寺、东宫,全被同一根银丝串着。有人要的不是传国玺,也不是经书,是李唐与武周同时垮台。太子若再留在东宫,下一个遇刺的,便不是假伤,而是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