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安喜坊第三桩离奇命案,发于沈延年身死第五日。
死者姜夔,年过六旬,曾任太常寺乐正,致仕后隐居坊中深处死巷,平日闭门不出,唯与几名旧坊乐工切磋琴谱、教习弦乐,性情恬淡孤僻,极少与人往来。
案发当日午后,姜夔一如往常入书房校勘古旧乐谱,闭门独处。直至暮色垂落,其妻叩门良久,始终无人应答,心中生疑,唤人撞开房门,才发觉人已毙命。
死状与先前卢承业、沈延年两桩命案如出一辙:端坐书案之后,喉间遭利刃割破,鲜血浸染案前地面,流淌一地。书房门窗尽数从内闩死,无撬动、闯入痕迹,作案凶器踪迹全无。雪白墙壁之上,以鲜血绘有一朵五瓣金花,唯独最底一瓣空缺残缺,诡谲如故。
苏无名携加急案牍送至官廨之时,狄仁杰正伏案翻阅前两桩命案卷宗。他展开急报,匆匆扫过一眼,当即起身。
“即刻赶赴东都安喜坊。”
车马抵至坊中已是午后。
姜夔宅邸居于死巷尽头,门前两株古槐枝桠交错,层层叠叠遮蔽天光,整座宅院阴翳沉暗,不见半分暖意。后院东厢书房即为案发现场,留守司推官守于门外,见狄仁杰到来,即刻侧身让路。
狄仁杰缓步踏入书房,立于书案之前。案上文房四宝整齐陈列,陈设规整,分毫未乱,光景竟与卢、沈二人遇害的书房如出一辙。墙上血绘金花依旧五瓣残缺,寒意森森。
他凝望着那朵血花良久,缓缓躬身,将手中竹杖探入书案底下。
杖尖触到一物,质地细密坚硬。他轻轻挑拨而出,是一片薄如蝉翼的暗红木屑,纹理紧实,乃是名贵紫檀木料。狄仁杰将木屑贴身收好,直起身询问身旁推官:“姜夔遇害当日,书房之中,可有任何异状?相较平日,或是多物,或是少物?”
推官略一回想,据实回禀:“据死者老妻所言,姜夔每日午后入书房,必随身携带一只琴匣。案发当日亦是如此。可属下两次彻查书房,始终不见琴匣踪影,想来是凶手得手之后,一并带走。”
狄仁杰移步至书架之前,架上堆叠无数老旧乐谱典籍。他逐册翻阅,目光最终定格在一卷泛黄残谱之上。谱面封皮题写四字:春回谱·残。
他抽出残谱翻开,册页之中夹着一张素纸,字迹苍老端正,正是姜夔亲笔遗言:“前日有老妇登门,问询《春回谱》全本下落。我告知并无完本。其人离去前,留铜扣一枚,扣背刻‘盲’字。我将铜扣藏于琴匣之内。他日我若身死,琴匣必不在书房。取匣之人,便是害我性命的真凶。”
狄仁杰将字条贴身收起,转身推开书房窗牖。窗台外沿留有一道极浅刮痕,痕缝之内嵌着细碎灰泥,痕迹样式、深浅,与前两处案发现场窗台残痕完全吻合。
他沿院中小径行至巷道尽头,高墙之下立有一口古井,井口被厚重石板严密封盖。狄仁杰抬手掀开石板,井水澄澈平静,水面寂然无波。
他令李元芳取来长绳探入井底打捞,片刻之后,绳头钩挂一物浮出水面——正是那只失踪的紫檀琴匣。匣盖已然撬开,内里空空荡荡,唯有匣底静静躺着一枚铜扣,扣背清晰刻着一个“盲”字。
狄仁杰拾起“盲”字铜扣,取出此前所得的“镜”字铜扣,双扣相合。
两枚金花铜扣质地沉实,扣面纹饰皆为实心,花心无半点凹陷。贴合一瞬,金花纹路圆满合一,花心浮出一行细字:盲归镜,镜归盲,盲者自盲,金花令未终。
他缓缓收好铜扣,转身对苏无名沉声梳理脉络:“三桩命案,三名死者,三枚秘扣,环环相扣。卢承业持‘录’字扣,吴旦藏‘吴’字扣,姜夔守‘盲’字扣。三扣串联,暗藏一句密语:录归吴,吴归盲,盲归镜。”
“‘镜’扣一出双线,其一在沈延年手中,其二落于薛崇简之手。薛崇简于含元殿焚毁假镜,却刻意留存镜扣,其意便是引我亲赴东都,彻查安喜坊连环命案,顺着层层线索,最终揪出幕后之人——宫中尚宫局,崔蕙。”
言至此处,狄仁杰眸光微凝,垂眸端详掌心“盲”字铜扣。日光落于实心金花之上,泛出幽幽冷光。他忽然心生警觉,俯身细看扣背,除却“盲”字之外,竟藏着一道极浅弧痕,弧度恰好与青铜镜边缘完全吻合。
他取放大镜细观痕缝,残痕之内,嵌着一丝纤细金线,质地考究,乃是尚宫局专供织造的御用金缕丝线。
崔蕙久居尚宫局,常年执掌织造文书,指尖常沾此类金线。金线留痕,足以证物。
是她亲手触碰过这枚铜扣,是她亲临安喜坊,见过姜夔,亦是她亲手布下杀局,夺琴、杀人、留扣、设谜。
狄仁杰敛去思绪,沉声传令:“即刻折返神都,奔赴尚宫局,寻崔蕙对质!”
众人即刻上马,快马加鞭,连夜疾驰归城。
夜色深沉,星月隐匿,尚宫局值房灯火独明,幽幽摇曳。狄仁杰推门而入,崔蕙端坐案前,正翻阅宫内旧档。
她一身素灰宫装,银簪束发,面容清瘦沉静,眉目淡然疏离,不见半分慌乱。右手小指天生多一节,六指形貌,分毫未改。
见狄仁杰入内,她未曾起身,只从容合起卷宗,语声平淡无波:“怀英,你终究还是来了,比我测算之日,早了一日。”
狄仁杰落坐对面,将那枚“盲”字铜扣轻置案台,字字笃定:“崔蕙,亦名安平。你是太平公主的替身,三度替她赴死、替她挡劫,却次次脱身、隐匿身形,改换身份蛰伏宫中,为她镇守最后一道暗门。”
“这道门,在东都,在安喜坊,在姜夔的书房。卢承业、沈延年、姜夔,三老接连殒命,皆为你所为。你杀人夺匣,只为寻觅《春回谱》全本。可你半生筹谋,终究落空——真正的《春回谱》早落我手,早已被我彻底焚毁。无谱无本,你便永远成不了金花令主。你无需再杀,无需再隐,金花令局,早该落幕。”
崔蕙抬手拾起案上铜扣,指尖轻抚扣面纹路,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狄阁老,姜夔非我所杀。昨夜潜入姜宅、取走紫檀琴匣、带走《春回谱》的人,是薛崇简。”
“她携谱归返含元殿,手握残谱秘本,欲重启金花旧局,登临第五代令主之位。这天下,无人能拦。”
狄仁杰竹杖重重顿地,声响沉笃。他骤然起身,厉声传令:“元芳!速赴含元殿!即刻前往!”
转身踏出值房之际,他脚步微顿,未曾回头,只留一句沉音回荡殿中:“崔蕙,你三度替死,半生为人作嫁。今夜所有旧债旧局,尽数了结。真本已焚,金花已终,你不必再为旁人赴死,从今往后,为自己而活。”
话音落尽,他翻身上马,星夜疾驰,直奔太初宫含元殿。
三更已至,夜色如墨,含元殿大门紧闭,殿内孤灯摇曳,明暗不定。
狄仁杰推门入殿,薛崇简独立龙椅之前,手中舒展一卷丝帛,帛上字迹工整,乃是安琴旧笔。
她抬眸望向狄仁杰,神色执拗:“狄阁老,《春回谱》今在我手。家母焚业自退,弃了半生权执,可我为她铺路三十年,心血难弃,绝不能让一切付诸东流。”
“你此前所得皆为假镜、假象,真镜、真谱皆归我掌。有谱有据,我便可重启金花令局,登临令主之位,无人可阻。”
狄仁杰拄杖立身,沉声发问:“薛崇简。你母亲勘破执念,抽身落幕。事至如今,你退,还是不退?”
薛崇简指尖微松,丝帛飘然落于龙椅御案之上。她踉跄后退,脊背抵住冰凉殿柱,肩头微微颤抖,隐忍半生的执念与疲惫尽数翻涌。
良久,她抬眸相望,眸心浮起一层清亮微光,字字释然:“狄阁老,我退。我即刻折返公主府,告慰家母:《春回谱》已焚,金花令局,彻底终结。”
她转身迈步走向殿门,行至门槛处微微驻足,终未回头,只留一语余音袅袅:“阁老可取谱焚尽,烬落之时,便是金花令真正终局之日。”
话音消散,身影融入沉沉夜色,彻底远去。
狄仁杰缓步上前,拾起案上丝帛残谱,手持竹杖,静静立身殿中。他将丝帛凑近长明灯,明火摇曳,一点点吞噬帛纸字迹,尽数燃为飞灰。
待灰烬散尽,旧谱无存,他转身离殿,折返官廨。
书房之内,狄仁杰取下东壁画像前的封存木匣,启开匣盖,将最后一枚“盲”字铜扣妥帖归入其中。匣中累计四十七枚铜扣,尽数归藏圆满。
合盖落锁,他提笔于素绢收官落笔:盲扣归匣,春回谱焚,金花令终,木匣永封。
搁笔躬身,他对着满卷局录深深一揖,了结数十年金花纠葛。
随后他抬手,将书房灯火逐一吹灭,整室归于幽暗沉寂。
窗前独立,夜风穿庭,院中古槐枝头,“归”字铜铃轻颤微响,清浅一声,落定所有尘埃。
狄仁杰静静伫立,缓缓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