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城外。
骡马市经过扩建重修之后，比从前宽敞整齐了许多。
一排排围墙将交易区与居住区分隔开来，地上铺了砖石，旁边挖了排水沟，定期有人清理。
各行掌柜们都说，如今秩序井然，生意也变得更好做了，每日矮马驮驴进进出出，热火朝天。
直到入秋之后，忽然出现了意外。
一支刚刚登记入市的小商队，两匹拉货的老马正吃着草料，忽然莫名其妙地倒下，口鼻流涎，浑身发抖，当晚便断了气。
掌柜捶胸顿足，却查不出原因，一边觉得心疼，一边觉得晦气，让人把马尸拖去城外埋了。
接下来半个月，又有三四匹骡马出现了相似的症状，高热流涕、溃烂流脓，快则一两日，慢则六七日，必然毙命。
那些人起初以为是草料有问题，可换了草料仍不见好，又以为是饮水、换季、水土不服等缘故，请了兽医来看。
兽医当做是常见秋瘟，按老方子，开了些清热的草药，拌在草料里，结果仍不见起效，那些人最后只能自认倒霉。
直到有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兽医，受邀去检查那些死马，脸色顿时变化。
这症状看起来不像一般秋瘟，更像马疽（ju）。
那在边地是禁忌一般的存在，人人都知道这东西厉害，传染得快，一匹马染上，整棚的牲口都保不住。
更要命的是，马疽还能传给人，害感染者身上长烂发疮，虽然不会暴毙，却极难痊愈。
事关重大，兽医不敢耽搁，连忙将消息一层层报上去，骡马市管事汇报市丞，再派人重新检查，再报到衙署，最后才把消息快速送往定王府。
年管家接到禀报后，不敢耽搁，连忙通传。
姜娆听说骡马市出了事，症状极像马疽，虽然眼下只是零星几例，但若真是那东西，扩散起来极快。
她转身便往书房去。
项炳正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陈素站在一旁，案上摊着一份兽医写下的症状文书。
见她来了，他脚步顿住，迎上去问道：“你也听说了？”
姜娆在旁边坐下，目光扫过案上，又看向陈素：“虽然听说了，但我还不清楚状况究竟如何了？”
陈素一向话少，可一涉及医理，他便格外清晰：“方才小人已看了那些死马的解剖记录，以及兽医们的注解汇总。马疽在古籍里早有记载，但这次的症状和从前记录的似乎不太一样，潜伏更短，发作更快，溃烂的程度也更重。简而言之，这次的马疽恐怕比以往还要凶险几分。”
项炳接着说道：“已经派人查了，那些死马所属的商队，一共四家，顺着这些人往下追查，便发现这几家商队近两个月都去过隆州边境，与那边的走私贩子有过接触。”
此话一出，姜娆反应极快：“言下之意，这马疽很可能是从隆州边境传来的？”
涉及边境，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项炳目光一沉，觉得前些日子他和姜艳讨论的疑点，终于串在了一起。
为什么北戎忽然间销声匿迹，连南下骚扰的骑兵都少了？
若草原上正在闹马疽，那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北戎人驯养的马匹是他们的命根子，一旦爆发马疽，成群的战马接连倒毙，他们的战斗力便要大打折扣。
还有那些牲畜、牧民，恐怕也不能幸免。
因此，他们今年不敢大规模南下，只能缩在草原深处，尽可能避着疫病走，寻找新的草场与水源。
北戎没有往安州来，却往幽州和隆州方向不断试探，或许是因为那边的边境防线不如安州严密，走私贩子也多，同时也更容易把马疽带过去，传染入盛国境内。
项炳心里的疑惑，终于有了一个答案。
虽然尚需验证，但他认为此种可能性极大。
他忍不住握拳砸在桌沿上，满是后怕地感叹道：“若真是北戎传过来的，那算咱们运气好，发现得还算早。可隔壁的昌州、隆州……”
他们不如安州这般紧密防慎，管理更是松散。
若马疽已通过走私商队，零星传入盛国境内，再通过驿道商旅分散传播，等其余几州发现的时候，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姜娆站起来，冷静地说道：“现在当务之急有两件事。其一是控制住安州境内的马疽，绝不能让其蔓延至军中。其二是立刻知会盛京和昌州等地，让他们立刻清查，早做准备。”
项炳点点头，在案前坐下。
对于应对此类突发事务，他已有经验，于是接下来小半个时辰基本是他在说，而姜娆则推敲补充，制定应对之策。
首先要做的就是封锁消息。
马疽关系到战马，属于军务密情，不可随意泄露。
基层只能向将帅一级密报，不可向民间公开，防止军心动摇、民心大乱，也避免被敌方探子得知安州战马可能受损的消息。
如今事态尚不明朗，为防止将来大规模爆发，必须立刻必须奏报朝廷，由朝廷调拨牧医、划拨经费，并暂停战马征调和互市马匹买卖，封堵设卡，避免传播。
其次便是立刻分区隔离。
将已经发病、流涕溃烂的病马，全部驱赶到远离主马厩和军营的偏僻荒谷中，单独圈禁，严禁与健马往来。
不光是马，人也要分开。
那些照料病马的马夫和牧卒，不可再靠近健马。无论是衣服、鞍鞯还是水囊，全部分开使用，不许混用。身上已出现生疮发热之人，另行隔离，因为部分马疽也可以传人，造成更大损失。
从前边关已闹过几回马疽，项炳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却从老一辈将领中口中，听过无数遍那些惨痛的教训，所以他才能记得清清楚楚，在今日条理分明地做出安排。
陈素则补充道：“小人建议，多撒生石灰，设出入口，由专人看守，只出不进。病马死后就地深埋，埋坑要挖得深一些，上面覆盖石灰和厚土，才能不留隐患。”
项炳听着点点头，然后说道：“等会儿我便去大营，至于安阳城里和王府这边的事，阿娆，你多盯着。我已经吩咐下去，暂时关闭骡马市进行清理，落实隔离。若有商户闹事，则由衙署出面安抚，该赔的银子也会从账上出。”
姜娆当即应下：“城里有我，你放心。”
项炳起身，取下披风搭在臂弯上，随后转身说道：“那事情就这么安排，我这就去大营。”
骡马市出事还好说，万一军营马厩里也有马疽传开，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陈素退出了书房。
姜娆走上前去，替项炳系披风的带子。
她抬头，目光里带着关切，轻声嘱咐道：“大王莫要着急，马疽固然凶险，但只要发现及时，做好隔离，情况尚能控制。”
项炳看她，有些不舍：“我明白，你在城里也要小心些，底下的人该用便用起来，你多歇着点。”
姜娆笑着说道：“我歇得可够多了。倒是你，千万别因为北戎可能正在闹瘟疫，就觉得是天赐良机，急着趁火打劫。草原上的事咱们还不清楚，若冒冒失失冲进去，结果自己染了病回来，那才是得不偿失。”
项炳听得微微一怔，随即苦笑着说道：“你呀，真是把我那点心思看得透透的。”
他心里确实冒出过这个念头，眼下或许正是安州主动出击的最佳时机。若能将北戎部落一鼓作气驱赶到更远的北方去，往后几年边防的压力会轻松许多。
甚至就此镇压，令其臣服，也不是没有可能。
姜娆轻轻拍在他胸口上：“在一起这么久了，你皱个眉，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记着，一切稳妥为上，你在营里主外，我在城里守内，各司其职，别乱来。”
他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都记着了，我走了，每两日会派人送信回来。”
她站在门口，目送他穿过庭院，背影远去。
然后她转身回到书房，在案前坐下，拿起骡马市送来的文书慢慢细读。
读完之后，她叫来负责之人，把要做的事一条条分派下去。
譬如关闭骡马市、隔离病马、安抚商户，通知衙署配合巡查街道，再命人沿官道设卡、排查来往商队、多储备对应药材等等。
等安排好这些，又和郑夫人做了报备之后，姜娆才回到揽月轩，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小家伙睡醒了又闹着要找母亲，乳母哄不住，只好抱了过来。
姜娆睁开眼，接过女儿，她立刻安静下来，傻乎乎乐呵呵地笑着。
看着怀里柔软的小生命，姜娆心里紧绷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她尚不知道这场突然爆发的马疽会带来什么，只希望安州一切都能平平安安。
·
待项炳快马赶到军营时，天色已黑，营里已点燃篝火。
他一路穿过营区，直奔中军。
大帐中，张标、周横等人，已先他一步聚集到此处，正围坐在两侧。
项炳连披风都没有解下，直接大步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地问道：“情况如何？”
周横站起来，率先开口回答道：“末将已带人把全营马厩全部清查一遍，目前确诊或疑似发病的马共有七匹，都是近半月新调来的马。另有十余匹马，近期接触过病马，已单独隔离。大营主马厩里的战马暂时没有出现症状，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至于其他营地中的情况，尚需明后日才能汇总完成。”
待他说完坐下，张标才皱着眉头，不太确定地问道：“大王，那几匹马是今年才从西域买回来的良驹，花了大价钱的，就这么杀了？”
边关缺马是世代难题，安州能有今日的威势，全靠一匹匹精心养大的战马。
每一匹战马都金贵得很，少说耗去驯养人两三年心血，不是单纯用钱粮能衡量的。
项炳叹了口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把牧医给叫了进来，询问那几匹病马的详细状况。
牧医苦涩地说道：“那几匹马症状发作得快，口鼻溃烂，颈下也已能摸到硬块，看样子是救不回来了，强留着也只是让它们受罪，还会把其他的良马也祸害了。”
张标又不甘心地追问：“那余下十几匹只是接触过的呢，能不能缓过来？”
牧医摇头：“那些马的症状轻些，精神也还尚可。但是，将军，你要知道，马疽病根难除！灌草药、熏艾烟、敷药膏，那些方子至多能让症状减轻，让急性转成慢性。
“哪怕那些马看起来还不错，可疫毒疽气还藏在骨子里，只要天气一变，或是稍加劳累，就会重新发作，甚至污染草场、传染害人，后患无穷。所以这批马就算稍有好转，也绝不能留！”
张标听得忍不住握起拳头。
当兵的谁能不爱一匹好马，那些马才从西域运来，只要再训上个大半年就能成材。
扑杀一批，不亚于自断一臂之痛。
周横瞟了他一眼，笃定地说道：“张将军，我明白你舍不得，可留着那些马也只是祸害，这笔账你要算得清楚。”
张标没有再争论，闷闷不乐地低下头去。
无人出声，每个人心里都不轻松。
项炳环顾左右，知道让事情再拖下去，分歧只会变得更大。
人生在世，不过舍得二字。
正如战场上的每个选择都有其代价。
他定了定神，终于开口说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周横，你亲自带人把那些马一并处置了。就地挖掘土坑，被病马用过的马槽、缰绳、鞍具，全部深埋。若明日天气晴爽，便上下打扫一遍，该烧的都烧个干净，务必不留任何死角。”
周横起身，抱拳应下：“末将领命。”
项炳又转向牧医，说道：“另外，其余战马都尽量换到新的马厩去，把那几个旧马槽清空，烧沸水，撒石灰和草木灰，空置数日再用。旧草料也不要留了，眼下不是节省的时候。
“辛苦牧卒、牧医们，多加看管。从明日起，每日检查一次，若有症状，立刻上报，就地扑杀，不可心存侥幸。”
牧医连连称是。
? ?三点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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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架空，马疽也是架空，文里会尽量避免使用瘟疫词汇，以免卡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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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由于某客观必要原因，作者的军令状是今秋《姜娆》五十万字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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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兵造反和盛京地图本有不少故事，但我现在写得太慢了，只能删减、重想，更快速地推进主线结局，很遗憾，也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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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腱鞘炎发作，十月份更新可能是隔日更，让自己缓一缓。不过，书肯定不会坑，这一点可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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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男主会在结局前英年早逝，由女主登基掌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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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不了bE的书友，可在看到二人补办大婚后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