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奕凰微微抬眸，晨光落在她蒼白的臉頰上。
“便說昨夜雪夜，他心中記掛寨中境況，不顧勸阻獨自外出探查山林，半路遭遇野獸，拼死掙扎才得以脫身逃回。”她語氣平靜，緩緩道，“不必細說傷勢輕重，只言凶險，讓族人往後萬萬不可雪夜私自踏入山林。”
這個說法合情合理，剛好解釋滿身傷痕，也能警醒眾人遠離山林險境。
老醫者恍然，連連點頭記下。
就在話音剛落的時候，院外傳來腳步聲，是族長。
昨夜失蹤獵手的噩耗壓在所有人心頭，天剛一亮，他便放心不下木屋之中二人的身子，踩著積雪前來探望。腳步聲停在廊下，輕輕叩響布簾。
“老醫者，謝姑娘，公子，二位今早身子如何？”
屋內，老醫者轉頭看向謝奕凰，謝奕凰輕輕朝他遞了一個眼色。
老醫者上前，掀開半幅布簾走出去，站在廊下，將昨夜編好的說辭，緩緩講給外面的族長听。
布簾縫隙之間，謝奕凰躺臥榻上，目光落在身側昏睡不醒的羽殤辰，又抬手輕輕撫上自己隆起尚不明顯的小腹。
裂隙被暫時封印，域外窺探被逼退，獸潮已經過去，可寒冬還沒有結束。
饑荒、風寒疫病依舊盤旋在村寨之上。那道幽谷深處的殘痕隱患未曾根除，腹中孩兒還有早產的隱憂。
他們的凡間歷練，依舊還在風雪之中緩緩前行。
腹中又是輕輕一動，小生命安安靜靜，頑強地在母體之中繼續扎根生長。
謝奕凰閉上眼，斂去眼底所有紛雜思慮。
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養。養她受損的神魂，養羽殤辰遍體鱗傷的肉身，更要護好腹中孩兒，盡量多爭取在母腹之中的時日，靜待春來。
廊下，族長听完老醫者轉述的經過，倒吸一口涼氣，腳下不自覺後退半步，靴底碾得積雪咯吱作響。
“雪夜獨自入山林？還撞上了凶獸！”族長聲音滿是後怕，昨夜才剛折損一名獵手，听聞羽殤辰險遭不測，心口緊緊揪起，“萬幸公子拼死逃了回來，若是再有閃失，我們公社，當真再受不住這般變故。”
他轉頭望向山林幽深的方向，皚皚白雪之下，密林仿佛蟄伏著無數看不見的危機。
“往後必定嚴令全寨，不論何事，雪夜絕不準私自靠近山林邊緣，更別提幽谷方向。”族長重重嘆了口氣，滿心愧疚，“都怪我們，寨中諸事繁多，竟沒能看護好木屋這邊。”
“公子執意要出去，老朽攔不住。”老醫者捋著花白胡須，順著說辭往下圓，“現下命是保住了，只是重傷纏綿，能不能熬過來，全看後續休養。姑娘也因昨夜風波心神耗損，胎息浮動，萬萬受不得打擾。寨中大小事務，還請族長莫要再來叨擾屋內靜養。吃食湯藥，只需照常供給便足夠。”
“我明白，我明白。”族長連連應下，又想起懷中揣著的一小包烘干的枸杞與干果，本是拿來給二人補身子，猶豫片刻，輕輕放在廊下木台之上，不敢掀開布簾半步。“這點干果，聊作補養。我這便回去約束族人，絕不叫人前來喧嘩驚擾。若是屋內有任何需要，只需敲敲木柱，外面值守的獵手便會通報于我。”
說完，族長轉身，踏著厚雪離去。
待到族長腳步聲走遠，徹底消失在院落之外，老醫者才掀簾折返屋內。
晨光透過窗紙漫進屋子，驅散昨夜殘留的濃重陰寒。羽殤辰依舊沉沉昏睡，長睫覆在青白的眼窩上，呼吸綿長卻依舊虛浮，身上厚厚紗布層層纏繞，紗布邊角還隱隱透出淡淡的暗紅。
謝奕凰半睜著眼，靜靜望著他，指尖依舊輕輕搭在小腹，感受著腹下斷斷續續微弱的胎動。
“族長已經安頓妥當了。”老醫者壓低聲音，走到榻邊，伸手探了探羽殤辰額頭，高熱已經完全褪去，只剩下肌膚揮之不去的冰涼，“高熱退了，寒毒暫時壓下去，可這股毒扎根太深，時不時便會反復發作。外傷看著已經止血，內里經脈的損傷，凡俗湯藥修復極慢。”
他又轉向謝奕凰，伸手切脈，眉頭依舊緊鎖。
“姑娘，你的脈氣又虛了幾分。昨夜渡出氣血幫公子緩沖寒毒，損耗不小。胎元雖穩住，可萬萬不可再有第二次心神透支。腹中孩兒本就有早產之兆，再耗損下去，怕是撐不到八個月。”
“我知曉輕重。”謝奕凰聲音輕緩，眼底帶著淡淡的倦意，“往後不會再輕易分神。”
她心里清楚，昨夜那一絲氣血已經是極限。靈泉、息壤這類造化之物踫不得，她手中剩下的，只有自身血肉神魂。一旦過度支取，最先受影響的便是腹中孩子。
老醫者收拾好藥箱，重新添上炭火，將新煎好的溫補湯藥放在爐邊溫著，又仔細檢查一遍羽殤辰身上包扎的紗布，確認沒有再度滲血，才輕手輕腳退到外間，靠在矮凳上小憩守夜，隨時候著屋內變故。
木屋之內重歸安靜，只剩炭火燃燒的細微 啪。
謝奕凰閉目調息，不再去想幽谷裂隙、域外窺探，不去掛念寨子里的饑荒疫病，將全部心神向內收攏。
萬千紛擾全部隔絕在心門之外，只余下自身氣血緩緩流轉，一圈一圈溫柔包裹住腹中胎元。
時光一點點緩緩流淌，窗外日頭慢慢爬升，冬日淡淡的金光灑落雪地。
村寨之中，劫後求生的聲響照常響起。鏟雪的斧鑿聲，救治病患的呼喚，婦人低聲交談，孩童微弱的咳嗽斷斷續續隨風飄來。只是再沒有人貿然來木屋打擾。族人們謹記族長叮囑，遠遠繞開院落，只有每日送吃食湯藥的人，會悄悄將東西放在廊台，放下便即刻離去。
偶爾有婦人，悄悄帶上曬干的獸肉、熬好的雜糧羹，默默堆在廊下，不留只言片語。
一晃便是三日。
大雪徹底停歇，可酷寒絲毫沒有減退。天地一片皓白，凍土堅硬如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