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中的境況依舊艱難。存糧一日日縮減，靠著地窖挖掘出來的野菜根睫勉強糊口。河灘與巨石山坳采回的草藥耗盡之後，老醫者只能反復搭配手中殘存藥料，勉強壓制蔓延的風寒。每日依舊有人受病痛折磨，偶爾會傳來老人或是孩童逝去的噩耗，後山義冢，又新添幾座小小的土墳。
木屋之中。
羽殤辰大半時間都陷在昏睡之中。
偶爾會短暫甦醒片刻，神智也昏沉模糊，大多時間只是喝幾口溫熱湯藥，便又沉沉睡去。體內寒毒隔上一日便會卷土重來，每一次發作，都會叫他渾身冷得止不住發抖，額上冒滿冷汗。後背的傷口不再大量出血，可新肉生長緩慢，稍一輾轉側身，便會撕裂新生的皮肉，紗布又會洇開血色。
可他本源根基始終穩固，在傷痕累累的凡胎軀殼之下，如同深埋凍土的老樹根系，頑強存續。
謝奕凰極少再過問外界俗事。
絕大多數時候，她都臥在榻上閉目靜養。不再向外探知山林異動，不再思慮裂隙的隱患，恪守著“少思、少言、少動”。只有老醫者每日過來診脈，才會簡單听兩句村寨近況，听完便不再追問。
神魂虧空依舊沒有彌補的法子，可胎元一日比一日扎實。腹中胎動越發頻繁，不再是從前若有似無的觸踫，時不時便會輕輕頂一頂她的掌心。每一次胎動，都能叫她蒼白的眉眼染上一點淺淺暖意。
這日午後，日頭極好，陽光透過窗紙，在被褥上鋪出一大片柔和金光。
藥罐在炭火上低低翻滾，老醫者方才診完脈，交代完用藥，便出門去村寨照料病患。外間只余下守在廊下的獵手。
羽殤辰難得從長久昏睡之中清醒過來。
他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皮，目光還有些許渙散，過了許久，視線才慢慢聚焦，落在身側臥著的謝奕凰身上。
他面色依舊青白，嘴唇淡得幾乎沒有血色，稍稍轉動脖頸，便牽動後背傷口，一陣刺痛順著脊背蔓延，他幾不可察地悶哼一聲。
謝奕凰察覺到身側動靜，立刻睜開眼，轉頭看向他。
“醒了？”她語聲放得極柔，怕驚擾剛剛甦醒的他，抬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感覺怎麼樣。”
羽殤辰呼吸略緩，靜靜望了她片刻，目光往下，落在她平坦卻已經能夠隱約察覺弧度的小腹，眼底漫開一層淺淡的疼惜。
“還活著。”他嗓音干澀沙啞，喉嚨干得厲害，每吐一字都帶著摩擦的粗糲，“幽谷那邊……後續，我依稀記得一部分。裂隙封上烙印，域外那道意念，被威壓逼退。”
“嗯。”謝奕凰輕輕點頭，“白羽異靈依舊守在崖頂。只是烙印終究會隨時間消磨，不是長久之計。”
羽殤辰沉默一瞬，指尖費力地微微蜷起，反握住她微涼的手。
“眼下我們做不了更多。枷鎖尚在，我的肉身重創，你又懷著孩子。只能夠暫且壓制，靜待我們恢復之後，再做圖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緊閉的布簾，听著屋外遠遠飄來村寨里斷續的咳嗽聲。
“寨子里，饑荒疫病還在鬧？”
“老醫者說，依舊艱難。每日都有人熬不過寒冬。”謝奕凰語氣平靜，沒有過多悲戚，卻藏著一絲淡淡的悵然，“我們如今，最多只能給出只言片語的指點，拿不出糧食，變不出草藥。凡世苦難，終究要他們自己熬過去。”
試煉的考題，從來不是叫神明替凡人掃清所有磨難。
羽殤辰微微閉上眼，體內蟄伏的寒毒又有隱隱躁動的苗頭，四肢百骸泛起熟悉的冷意。
“我昏睡這三日，你應當又在強壓心神護著孩兒。”他重新睜開眼，看向她蒼白憔悴的面容，語氣帶著幾分心疼，“切莫把自己耗垮。孩子要盡量在腹中多養時日，這是現下最重要的事。”
“我分得清輕重。”謝奕凰唇角牽起一抹極淡笑意，抬手，將他的手掌輕輕按在自己小腹之上。
就在這時，腹下傳來一記清晰有力的胎動，隔著薄薄一層皮肉，直直撞在羽殤辰的掌心。
羽殤辰一怔，原本黯淡的眼底瞬間亮起微光。
又是一下，小小的生命，仿佛感知到父親甦醒，接連輕輕踢動兩下。
屋內安安靜靜，只有藥罐咕嘟的沸響。
“他很有活力。”羽殤辰的聲音放得極輕，掌心貼著那一處小小的動靜，連身上的傷痛仿佛都淡去幾分，“熬過那麼多生死劫，倒是個頑強的小家伙。”
“可還是要盡量待到八個月再出世。”謝奕凰低聲道，“母腹之中多一日，便多一分底氣。如今外面危機未絕，裂隙殘痕還在，域外窺探虎視眈眈，若是過早降生，他要面對的風險，會成倍增長。”
羽殤辰緩緩收回手，身上寒毒躁動越發明顯，指尖開始泛起冰涼，倦意又重新席卷上來。
“會的。我們好好養，護住你，護住他。”他半闔眼眸，神智又開始慢慢發沉，“只要熬過這個凜冬……等到冰雪消融，萬物回春，一切，總會有轉機。”
話音落下，他頭微微一偏，再一次陷入昏睡。
謝奕凰靜靜看著他，抬手替他攏好身上厚重的棉衾。
就在此刻，屋外廊下，傳來少年獵手壓低的聲音，隔著布簾傳進來，帶著一絲急促。
“謝姑娘！寨東頭，好幾戶人家孩童高熱不退，方才又有兩個孩子昏死過去。老醫者用盡所有存藥，已經束手無策。”
謝奕凰身子微微一僵。
剛剛平復下去的心緒，又被這消息猛地牽動。小腹當即傳來一絲淺淺下墜的酸脹，像是在警示她不可心神激蕩。
她閉了閉眼，強行壓下心頭翻涌的波瀾。
不能出去，不能耗費神魂，更不能動用靈泉。
可那些小小的孩童，正在寒冬之中一步步走向死亡。
識海深處，試煉的屏障靜靜懸浮，泛著溫潤柔和的微光，無聲見證著她此刻精神的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