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人打听过了,工商那边说查不出问题,消防那边说基本合格,质监那边说符合国标,环保那边说排放达标。
一个个的都跟商量好了似的,全是‘没问题’、‘没问题’、‘没问题’!我就不信了,一个民营企业,能干净到这种程度?”
他说完,又端起酒杯灌了一口,这次喝得没那么急,但酒液还是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他用手背一抹,继续瞪着唐昭,等着他发话。
唐昭没有接话。他端着酒杯,慢慢转着杯中的酒液,看着那透明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细细的痕迹。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阴鸷——嘴角微微往下撇着,法令纹深深地凹下去,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冷落在冰层下面的、随时可能喷涌而出的暗流。
魏巡推了推眼镜,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份工作汇报,而不是在参加一场饭局。
但正是这种冷静的、不带情绪的分析,反而比周建华的大嗓门更有分量。
“那小子,也算是个有本事的。”
魏巡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六个部门轮番出动,愣是没查出什么大问题。这在民营企业当中,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顿了顿,端起面前的红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让酒液在口腔里停留了一瞬,才慢慢咽下去。
“我让人查过旭日电子的底。这家企业的账目,从成立第一天起就做得规规矩矩,税务、工商、环保、消防,所有的环节都按最高标准来。
不是临时抱佛脚,是从根子上就正规。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个黄磊从一开始就防着这一天。”
他的目光从酒杯上移开,落在唐昭脸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一个人,在事业刚起步的时候就想着‘如果有人来查我该怎么办’,然后把所有能查的东西都做到滴水不漏——这种人,要么是天生谨慎,要么是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不管是哪一种,都不好对付。”
周建华听完,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好对付?我就不信他是铁打的!
六个部门不行,那就六个部门加别的——我就不信他没有软肋!”
魏巡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但也没有附和。
他只是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嚼着,像是在品味什么更复杂的东西。
李东一直没有开口。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离唐昭最远,也离这场对话的核心最远。
他的目光从周建华移到魏巡,从魏巡移到唐昭,又从唐昭移回到自己面前的茶杯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平静的底下,有一层其他人没有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他这几天一直在想、但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
六个部门,一周时间,轮番上阵,查不出问题。
这不是运气,不是巧合,而是实力的体现。
一个民营企业,能在六个政府部门的联合检查中全身而退,说明它的管理不是一般的规范,它的老板不是一般的人物。
这样的人,会是一个被唐昭随便拿捏的软柿子吗?
他心里有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也没用。唐昭不会听,周建华不会信,魏巡——魏巡也许听得进去,但他不会站在李东这边。
魏巡是唐昭的智囊,他的职责是为唐昭出谋划策,而不是劝唐昭收手。
一个私营企业,能干净到这种程度,说明管理者不仅不贪财,而且眼光放得非常深远。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轻易妥协?
李东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微苦,带着一股涩味。他没有皱眉,只是把茶杯放下,继续保持着沉默。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唐昭忽然冷哼一声。
那声冷哼很轻,短促而尖锐,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顿,“啪”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嗯——”他拉长了声音,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看来,得上些其他手段了。”
他的目光从酒杯上抬起来,扫过周建华、魏巡、李东三个人的脸,最后停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温暖的、明亮的光,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光——像刀刃的反光。
“下一次动手,”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包间里的三个人能听到,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用牙齿把每个字都嚼碎了才吐出来,“就黑白两道,同时出动。”
这话一出,包间里的空气骤然凝滞了一瞬。
周建华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一盏被突然点亮的灯。
他的嘴角往上咧开,露出一个粗犷的、带着几分狰狞的笑容,像是猎人听到了猎物的踪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魏巡推眼镜的手停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在快速计算这个决定的成本和收益。
他没有立刻表态,但也没有反对。他的沉默,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默许。
李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黑白两道,同时出动。
这句话里的“黑道”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不喜欢这个词,更不喜欢这个词所代表的东西。
他们是官面上的人——唐昭的父亲是常务副省长,周建华的父亲肩负一市治安之重任,他自己的父亲是省公安厅的二把手。
他们手里握着的是权力,是国家机器,是规则和秩序。
这些东西,用好了是无坚不摧的武器,用歪了就是引火烧身的柴薪。
在规则之内动用一些手段,他不反对。
甚至可以说,他并不排斥利用手中的资源和关系去谋取一些利益——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能完全做到两袖清风。
但动用黑道,让那些地痞流氓、社会闲散人员插手进来,那就越界了。
那不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该做的事。
九十九次的成功,只要失败一次,那就万劫不复。
他想起父亲李应祥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但他没有开口。
因为唐昭已经做了决定。在这个小圈子里,唐昭是核心,是发号施令的人。
他可以提建议,可以表达不同意见,但当唐昭拍板之后,他要么服从,要么退出。没有第三条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