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华，”唐昭转向周建华，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你联系一下鬼老四，告诉他来活了。具体行动，听我安排。”
周建华一脸欣喜，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坐直了身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嘞！三哥，咱们早就该双管齐下了！让那小子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
他说着，握了握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在提前演练什么。
魏巡端起红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不是对黄磊的担忧，而是对唐昭这个决定的担忧。
黑道这步棋，走出去容易，收回来难。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想关上就难了。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唐昭不会听。
李东坐在靠门的位置，目光从唐昭脸上移开，落在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
茶水清澈见底，几片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来，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
他看着那些茶叶，看了很久，什么话都没有说。
饭局在沉默中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周建华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含糊。
他拍着桌子，说着“要让那个姓黄的知道三公子的厉害”之类的话，但具体要怎么做，唐昭没有说，他也不知道。
魏巡吃得不多，喝得更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听，偶尔插一两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
他的目光一直在唐昭和周建华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收集信息，在分析形势，在为自己的下一步做打算。
李东几乎没怎么吃。他面前的菜几乎没有动过，酒也只喝了两口。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想着自己心中的问题，偶尔抬起头看看包间里的其他人，然后又低下头去。
九点半，饭局终于结束了。
唐昭第一个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大步走出了包间。
他的背影笔直，步伐稳健，看不出任何醉意。
周建华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踉跄，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但声音太低，谁也听不清。
魏巡紧跟其后，四个人，各回各家。
李东没有跟唐昭他们一起走。
他在包间里多坐了两分钟，等唐昭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站起来，拿起外套，出了门。
十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他站在菜馆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夜空中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江城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
远处的霓虹灯在雾气中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他的车停在菜馆门口的停车位上，是一辆黑色的奥迪100，牌照很普通，看不出什么特别。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挂上挡，驶出了停车场，汇入了夜色中的车流。
回家的路上，他开得很慢。
不是路况不好，也不是身体不舒服，而是他想在路上多待一会儿。
多给自己一点时间，把今天晚上听到的那些话，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黑白两道，同时出动。”
“鬼老四。”
“让他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几只没头的苍蝇，嗡嗡嗡的，吵得他心烦意乱。
他打开了车窗，让夜风吹进来，十月的风带着桂花的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尾气味，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但没有让他清醒多少。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李东的家在江城东郊的一处机关大院里，是一栋两层的独栋小楼，灰砖红瓦，不算大，但很整洁。
院门口有武警站岗，看到他的车牌，敬了个礼，放行了。
他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才推开车门下了车。
家里很安静。客厅的灯还亮着，但没有人。
保姆听到动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小声说了一句“东子回来了，要不要吃点东西”，他摇了摇头，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的尽头，是父亲李应祥的书房。
书房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能听到里面翻书的沙沙声。
李东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李应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李东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
靠墙是一排深色的书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法律、公安业务和政治理论的书籍，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书柜对面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摆着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部电话、几份文件，和一个白瓷茶杯。
茶杯里的茶已经泡了很久了，茶汤颜色很深，几乎成了褐色。
李应祥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
他今年五十八岁，在省公安厅副厅长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四年，分管刑侦和经侦，是全省公安系统里有名的“老刑侦”。
他的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像是两盏不灭的灯，能看透人心。
看到儿子进来，李应祥把手里的书放下，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这么晚了，还没睡？又跟那帮狐朋狗友出去鬼混了？”
李应祥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书房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李东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爸，今天晚上，三公子唐昭请我们吃饭。”他的声音有些低，像是在犹豫什么，“周建华、魏巡，还有我。”
李应祥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李东把今天晚上在饭局上听到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唐昭对黄磊出手的失败，到周建华的抱怨，到魏巡的分析，再到唐昭决定“黑白两道同时出动”的指令。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只是把事情的原委像做笔录一样，客观地、完整地复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