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鬼老四”这个名字的时候,李应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鬼老四?”李应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唐昭要用鬼老四的人?”
李东点了点头:“周建华负责联系,具体行动听唐昭安排。”
李应祥沉默了。
他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皱眉,只是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鬼老四,本名刘贵,是江城地下势力里排得上号的人物。
早年靠收保护费起家,后来开了几家赌场和典当行,生意做得不算大,但手底下有一帮敢打敢拼的亡命之徒。
这个人跟周建华的父亲有些渊源——周建华的父亲在下面区里当公安局长的时候,鬼老四是他的线人,后来周建华的父亲一路升到市里,鬼老四的生意也一路跟着做大。
两个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外人说不清楚,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鬼老四在省会城市的靠山,就是周建华的父亲。
唐昭要用鬼老四的人,说明他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不是吓唬,不是施压,而是要实实在在地动手。
“他说了,希望我也出份力。”李东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唐昭的意思是,大家都有份,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李应祥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他的眼神很沉,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但水面平静,没有波澜。
“你是怎么想的?”他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引导,就是简简单单的六个字——你是怎么想的?
李应祥不是那种喜欢替儿子做决定的父亲。
他的原则是:你可以自己做决定,但你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所以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他不会先抛出自己的观点,不会用“爸爸觉得你应该……”
这样的话来影响儿子的判断。他要听儿子自己说。
李东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台灯的光照在李东的脸上,把他年轻的、带着几分疲惫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着,下巴的肌肉微微绷紧,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题。
“爸,”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不太喜欢三公子的这种做法。”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想法。
“凡事总得讲点规矩。”
他的声音慢慢变得坚定起来,“咱们都是官面上的家庭,从小受的教育、长大的环境、接触的人,都是讲规矩、讲秩序的。
为了利益,我不反对在规则之内动用一些手段——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协调协调,该利用关系利用关系。
这些都在规则之内,大家都这么干,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顿了顿,目光抬起来,看着父亲的眼睛。
“但是——”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度,但低里面藏着的东西,比任何高声大嗓都重,“如果跟那些地痞流氓、社会闲散人员同流合污,迟早有一天,会万劫不复。”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重,一字一顿的,像是在给自己敲警钟,又像是在向父亲表明自己的立场。
李应祥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不重,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认可的分量。
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敷衍肯定,而是一个老公安、一个父亲,对儿子判断力的真正认可。
“儿子,”李应祥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柔和里面藏着的严肃,一点都没有少,“你能这么想,那就好。”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茶,这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茶凉了,而是因为他在思考接下来的话该怎么措辞。
“爸爸也不赞成唐昭的这种做法。”
他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书桌上那盏台灯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九十九次的成功,只要失败一次,那他唐家就完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之后才说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唐昭这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人聪明,也有能力,但太顺了。
他爸从副省长升到常务副,他在江城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这几年,他想要什么有什么,想干什么成什么,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对手。
这种顺遂,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自己可以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
他转过头,看着李东,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担忧,有提醒,也有一丝隐隐的、对晚辈的无奈。
“针对旭日电子这件事,以后你就不要参与了。”
这句话不是商量,不是建议,而是命令。
李应祥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儿子说话,但今天,他用了一次。
“旭日电子的那个黄磊,”李应祥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书房里这父子两个人能听到,“别看着他年轻,他可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李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他没有打断父亲的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李应祥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又放下了。
那个动作很随意,但李东注意到,那份文件的封面上写着“旭日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几个字——父亲已经提前做了功课。
“爸,你说这黄磊不简单,能不能跟我具体说说?”
李东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求知的渴望。
李应祥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彻底凉了,便放下,换了一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组织一份需要逐条汇报的材料。
“这个黄磊,不仅仅在国内有不少产业。”
他竖起一根手指。
“可靠消息,他在境外也有不少产业。香江、东南亚,都有他的布局。
具体的规模和资产类型,我们这边掌握得还不全面,但从已有的信息来看,不是小打小闹。”
李东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他听说过黄磊在香江有生意,但没想到范围这么广——东南亚?那已经不是“做生意”了,那是“做跨国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