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多個人，擠在據點的大廳里，煙霧繚繞，人聲嘈雜。
有的坐在椅子上翹著腿，有的靠在牆上抱著胳膊，有的蹲在地上抽煙。
空氣里彌漫著煙味、汗味和劣質香水味，混在一起，嗆得人想咳嗽。
鬼老四站在大廳的最前面，面前是一張破舊的辦公桌，桌上攤著一張手繪的旭日電子產業園的簡易地圖——是上次去的時候馬猴畫的。
標注了大門、車間、倉庫、辦公樓的位置，雖然潦草，但關鍵的幾個點都標出來了。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戳了兩下，聲音粗獷而有力︰“今晚的目標，還是旭日電子。上次砸的是彩電車間，這次——”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個大圈，把整個園區都圈了進去，“這里，這里，這里，能砸的地方全砸。生產線、倉庫、辦公樓，一塊玻璃都不要給他們留。”
底下的人嗡嗡地議論起來，有人吹了聲口哨，有人拍了拍手里的鋼管，“ ”的，像是在給什麼節奏打拍子。
鬼老四抬起手，示意他們安靜。大廳里慢慢靜了下來，只剩下幾個人的咳嗽聲和角落里一個收音機里傳出的若有若無的音樂聲。
“上次公安來得快，沒砸盡興。今晚，都給我放開手腳干。出了事，有人兜著。”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里帶著一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底氣，“記住了，不管誰來，不管出什麼事，都有上面的人頂著。你們只管干，干完了，錢一分不會少。”
這句話，像是給在場的人吃了一顆定心丸。
有人笑了，有人搓了搓手，有人把鋼管從左手換到右手，又換回來，像是在提前演練什麼。
他們不怕。跟著鬼老四干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出過事？
每次出了事，都是進去轉一圈就出來了，連筆錄都不用怎麼做。
上面有人，這是他們所有人的共識。至于上面的人是誰，他們不問，也不需要問。
馬猴從人群中站出來，走到地圖前，指著上面的幾個位置開始分配任務︰“一組，負責大門和圍牆，把門砸開，把燈砸了，別讓人攔著。
二組，負責彩電車間，上次沒砸完的繼續砸。
三組，負責冰箱和空調車間，能砸多少砸多少。
四組，負責倉庫，里面的成品全部毀掉。
五組，負責辦公樓，辦公室物件、文件、玻璃，一樣都別留。”
他分配得井井有條，像是排練過無數遍。
鬼老四站在旁邊听著，不時點一下頭。他對自己這個心腹很滿意——馬猴這人，別的本事沒有，但組織能力強，幾十個人交到他手里，他能安排得妥妥當當，不會亂。
分配完畢，馬猴轉過身看著鬼老四，等他做最後的動員。
鬼老四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站起身來，整了整那件黑色的皮夾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的眼楮不大，但很亮，亮得像兩盞燈，照在每個人臉上，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凶狠。
“兄弟們，”他的聲音不高，但大廳里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听見，“今晚干完這一票，這個月的獎金翻倍。我鬼老四說話算話，從來不虧待兄弟。”
底下響起一陣低低的歡呼聲，有人拍巴掌，有人吹口哨，有人把手里的鋼管舉起來在空中晃了兩下，“呼呼”的，像是某種古老的戰舞。
鬼老四抬起手，聲音又提高了半度︰“十點出發，十點半到位。現在，檢查家伙，好好休息。”
大廳里立刻熱鬧起來。有人從牆角堆著的幾個大編織袋里往外掏東西——鋼管、木棍、砍刀、鐵鏈、鐵鍬，還有幾把用報紙裹著的、看不清楚是什麼的東西。
鬼老四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嘴角始終掛著一絲笑容。
那笑容不是溫暖的那種，而是一種冷冷的、帶著掌控感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場他早就知道結局的戲，所有的演員都已經就位，只等他一聲令下，大幕就要拉開。
在這個城市里，他鬼老四雖然不是最大的，但絕對是最硬的。
別人不敢干的事，他敢；別人不敢惹的人，他惹。
為什麼？因為他背後有人。有市公安局的那位在，他怕什麼？
“老四，”馬猴走過來，壓低聲音，“今晚要不要帶點‘硬貨’？”
鬼老四看了他一眼，明白他說的“硬貨”是什麼意思——不是鋼管，不是砍刀，而是那種能讓人住院的東西。他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用。砸東西就行，別傷人。”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馬猴能听到，“傷人麻煩大，砸東西有人兜著。
記住了，讓兄弟們都注意點，砸東西為主，盡量不要弄出人命。”
馬猴點了點頭，轉身去傳達指令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旭日電子產業園的辦公樓里，黃磊正坐在衛子明的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張園區的平面圖。
圖上用紅筆標注了六個攝像機的安裝位置——大門、彩電車間、冰箱車間、倉庫、辦公樓前、圍牆東北角。
每一個位置都是精挑細選的，視野開闊，角度刁鑽，能把整個園區的大部分區域都覆蓋進去。
六台攝像機已經安裝到位了。
不是隨便找個地方一放就完事的。每一台攝像機的位置都經過了反復的調試和測試。
薛明帶著技術部的人，從下午兩點一直忙到晚上八點，爬高上低，接線、對焦、測試角度、檢查錄像效果。
攝像機的鏡頭被藏在天花板的吊頂里、貨架的夾層中、柱子的鐵皮罩後面，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但鏡頭所對的方向，恰好覆蓋了園區最關鍵的幾個區域——大門入口、主要通道、車間門口、倉庫門口。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薛明還多備了三倍的錄像帶，每一台攝像機都配了兩個備用電池和一套備用電源。
萬一斷電，攝像機還能繼續工作至少兩個小時。
這些細節，黃磊沒有交代，但薛明想到了。
他跟了黃磊這麼久，知道老板要的是什麼——是鐵證。
是那種擺在任何人面前都無法辯駁的、一幀一幀的、清清楚楚的鐵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