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八点半，卫子明提前半小时出现在黄磊的办公室门口。
集团总部四十八层的走廊里很安静，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卫子明站在通道口，整了整衣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藏青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不是刻意隆重，而是昨晚黄磊说“有重要的事情交代”之后，他一整晚都在想这件事。
能让老板用“重要”这两个字的，绝不是小事。
他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也需要拿出十二分的体面。
门是开着的，但门里面还有一道玻璃隔断。
接待室里坐着一个人。二十三四岁，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窄的黑色丝带，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不失柔和。
她的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卫子明，立刻站了起来。
“卫总，早上好。”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热情。
卫子明认出了她——程月，汪倩为黄磊新招的助理。
小姑娘来集团时间不长，但业务上手很快。
上次在电梯里碰到，她主动跟他打招呼，叫了一声“卫总”，不是那种生硬的、背台词式的称呼，而是带着一种自然的、真诚的礼貌。
汪倩看人很准，她招进来的人，不会差。
“程助理，早。”卫子明点了点头。
“老板还没到，卫总先到接待室稍坐，喝杯茶。”
程月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步伐轻快而稳当地将他引到沙发前。
卫子明在沙发上坐下来。程月转身走到茶水台前，从消毒柜里取出一个白瓷茶杯，从茶叶罐里取了一撮茶叶，放入杯中，提起水壶——水壶是不锈钢的，擦得锃亮，壶嘴上还冒着细细的白气。
她将热水缓缓注入杯中，茶叶在沸水的冲泡下慢慢舒展开来，像一只只苏醒的蝴蝶，在水中翩翩起舞。
程月将茶杯放在茶几上，杯柄朝着卫子明的右手方向，杯垫端端正正地摆在茶杯下面。
“卫总，请慢用。老板应该快到了，您稍等。”她微微欠了欠身，退出了接待室，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卫子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回甘，是今年的新龙井，品质不错。
没过多久，大概十几分钟的样子，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沉稳的“咚咚”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节奏均匀，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在平稳地工作。
程月从工位上站起来，快步迎上去。
“老板，早。”
“早。”黄磊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进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早晨特有的、刚清醒不久的微哑。
黄磊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走进办公室，目光扫了一圈。
办公桌擦得一尘不染，桌面上的文件摆放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按照颜色和类型分好了类别，连桌上的台灯的角度都被调整到了最合适的位置。
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办公桌右手边——那里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绿茶，茶汤金黄，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茶叶的用量也刚好，不多不少，茶汤的浓度是他习惯的那种——比一般人泡的茶要淡一些，但回甘更明显。
他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确认——确认程月这个助理，汪倩没有选错。
“老板，旭日电子的卫总已经到了，正在接待室。”
程月站在办公室门口，语气干练而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黄磊一边走向办公桌，一边说：“嗯，去叫卫总过来。上午不见客。”
“明白。”程月应了一声，转身朝接待室走去。
她的步伐很快，但没有跑，节奏控制得很好，像是在走一种经过反复练习的、既高效又不失稳重的步子。
她不需要人交代，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什么时候该倒茶，什么时候该关门。
这是一个助理最基本的素养，但不是每个人都有。
程月带着卫子明走进黄磊的办公室，门是开着的，她轻轻敲了一下门框，算是提醒。
“老板，早。”卫子明开口问好，说完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程月跟在他身后，轻步走进来，将一杯刚泡好的茶放在卫子明面前——不是刚才在接待室的那杯，是新泡的，冒着热气。
然后她走到黄磊的办公桌旁，将那份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换掉，重新泡了一杯，放在黄磊右手边顺手的位置。
做完了这些，她微微欠了欠身，轻步退出办公室，从外面带上了门。
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两个男人脸上。那光是金黄色的，暖洋洋的，带着十月特有的那种温柔和明亮。
黄磊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卫子明脸上，看了两秒，然后放下茶杯，开口了。
“鬼老四那边，后续有什么消息？”
卫子明坐直了身体，将昨晚和今天早上收到的信息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然后有条不紊地汇报道：“车祸的事，市局那边已经定性了——货车司机疲劳驾驶，追尾，负全责。
司机跑了，还没抓到。鬼老四和他的三个手下，确认死亡，遗体已经送到殡仪馆了。
吴海波还在医院抢救，据说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人能不能醒还不好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纪委那边，开发区分局的郑局长和方伟已经被带走了，还有那天晚上所有出警的人，全部在谈话。”
黄磊听完，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鬼老四死了，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这个人不会再出来祸害人了，坏事是他一死，很多线索就断了。
但纪委不是吃素的，开发区分局的那些人，总有扛不住的。
只要有一个开口，就能牵出一串。至于能牵到多高、多深、多远，那不是他现在需要操心的事。
“好。”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这件事你不用再盯了，让周恒盯着就行。你把精力收回来，放到生产和发展上。”
卫子明点了点头：“已经安排了。生产线全部恢复了，这周的产量比上周还高出了百分之五。
工人们知道那帮人被收拾了，士气很高。薛明那边，国产替代的进度也没受影响，他说下个月就能出实验室样品。”
“好。”黄磊又说了这一个字，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