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文拉着林默在正堂坐下,自己转身去厨房翻腾。
林默四下打量这屋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堆满了书和碟,茶几上摊着几本翻了一半的电影杂志。角落里还放着一把吉他,琴弦上有灰,一看就是好久没碰过了。
“来,整点下酒菜。”姜文端着两个盘子出来了,往茶几上一放,“姜武还得一会回来,先尝尝我的手艺。”
“没事,咱哥俩先喝着。”林默把那箱茅台拆开,拿出一瓶拧开盖子,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酒香一下子就散开了。
姜文端起杯子闻了闻,眼睛一亮:“好酒!兄弟你这一出手就是真家伙。”
“那必须的,给姜导拿假酒,我这不是找死吗。”林默笑着端起杯,“来,走一个。”
两人一碰,仰头干了。
姜文放下杯子,抹了抹嘴,拿起桌上的剧本拍了拍:“老弟,说真的,你这本子太对我胃口了,这剧本写到我心坎里了!”
林默心里嘿嘿乐了,脸上却一本正经:“这本子就是冲着姜导您写的。换个人拍,指定拍不出那个味儿。”
“那是!”姜文一拍大腿,“就这本子,换谁来拍都得变味儿!”
他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杯子却不急着喝,看着林默说:“兄弟,我琢磨了一下,这片子我想快点弄。等我那《太阳照常升起》搞完,咱就开拍。”
“姜导,要不您先拍《疾速追杀》?”林默夹了颗花生米扔嘴里,笑呵呵地说,“那本子也不错,好莱坞项目,拍完再拍这个也不迟嘛。”
姜文一听,连连摆手:“哎,兄弟少打趣我,有了《让子弹飞》,我哪顾得上别的。这片子拍不上我心里痒得慌!”
林默看他那急切的样儿,心里更乐了。
“等我《太阳照常升起》忙完,立马开拍这片子。”姜文拍着林默的肩膀,语气笃定,“老弟你放心,你的分成指定少不了。老弟你的星默菲想要多少份额都行,全资我都不在乎,我就是想好好拍个片子。”
林默一听,心说姜文这老哥是真敞亮。
“独食吃不了,给我留一半吧。”林默举起杯,“太多了我怕撑着。”
“老弟局气!”姜文眼睛一亮,跟他碰杯,“放心,你写的本子你心里也清楚,绝对亏不了!咱哥俩一起干,这片子准能成!”
两人又是一口干。
几杯酒下肚,姜文脸上泛起了红,话匣子也打开了。他拿起剧本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段说:“老弟,你写这张麻子进城那段,我琢磨着是不是可以再加点东西。比如让汤师爷多说几句,这人一肚子坏水,话不能少。”
林默一听,心里想:这我可熟啊。
“姜导,您说得对。”林默放下酒杯,“汤师爷这人就是个典型的墙头草,谁强跟谁。但我觉得吧,他的台词不宜太多,多了就显得油滑。要的就是他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那种闷声发大财的劲儿才足。”
姜文听了,眨了眨眼,似乎在琢磨。
“你看这段。”林默凑过去,指着剧本上的一处,“汤师爷跟张麻子说‘你带着老婆,出了城,吃着火锅还唱着歌,突然就被麻匪劫了’,这话他现在说着是逗乐子,后面他真成了麻匪的师爷,这话就变成他自己的写照了。前后呼应,才有味道。”
姜文眼睛亮了:“兄弟,你说得对啊!这台词不能光图乐子,还得有味儿!”
“还有鸿门宴那场。”林默拿起剧本翻了翻,“张牧之、黄四郎、汤师爷三个人坐一块儿,这戏我觉得关键不是谁说了什么,而是谁没说什么。”
姜文眼睛更亮了:“继续说!”
“张牧之是个莽夫吗?不是,他粗中有细。黄四郎是个小人吗?也不是,他有自己的规矩。汤师爷是个滑头吗?也不是,他是真怕。”林默把剧本往茶几上一拍,“三个人坐在一起,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谁都不想把底牌亮出来。这场戏,关键就是他们之间的沉默,比台词还重要。”
“哎哟我操!”姜文一拍桌子,“兄弟,你这话说到点上了!我就觉得鸿门宴这场戏差点东西,一直没想明白差在哪,你这一说,我全明白了!”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来,兄弟,走一个!”
林默也站起来,两人一碰,又干了。
姜文放下酒杯,坐下来,眼神里满是兴奋:“老弟,你再给我说说,张麻子最后骑马走了那段,你觉得该怎么拍?”
林默想了想,说:“我觉得吧,张麻子最后骑马走了,镜头给他背影,他走得很慢,不回头。黄四郎死了,鹅城解放了,但他心里没多少高兴。那帮兄弟,也都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出现的黄四郎的影子,也预示着当时社会的缩影,斗倒了一个黄四郎,新的黄四郎也会出现。”
“你这个想法好!”姜文拍着桌子,“今天算是碰上知己了!”
林默笑了笑,夹了一筷子牛肉嚼着:“姜导客气了。”
“不是客气,是真话!”姜文端起酒杯,眼神真挚,“老弟,你这脑子怎么长的,句句都在点上。我看过那么多剧本,跟那么多编剧聊过,能说到我这心坎里的,你是头一个。”
林默心说,那是因为我看过成片啊。这片子上映后什么效果,什么细节被观众津津乐道,我全知道。说出来的当然句句在点上。
“不行,今天咱俩得拜把子!”姜文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顿,“老弟,你愿不愿意?”
林默愣了一下。
拜把子?这老哥也太热情了吧。
但他转念一想,姜文这人就是这性格,高兴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何况跟姜文拜把子,以后在圈里那就是自己人了,多少人想攀这关系还攀不上呢。
“大哥有命,小弟岂敢不从!”林默也站起来,端起酒杯,“来,干了这杯,咱兄弟情谊就定了!”
“好!痛快!”姜文跟林默碰杯,仰头一口干了。
两人连干了三杯。
放下杯子,姜文哈哈大笑,拍着林默的肩膀:“兄弟,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在圈里有什么摆不平的,直接找大哥!”
“大哥放心,肯定不会客气。”林默笑着坐下,又给两人倒上酒,“不过大哥,咱得先说好,《让子弹飞》这片子一定要拍出味儿来,不能糟蹋了剧本。”
“那必须的!”姜文一拍大腿,“我老姜拍片子什么时候糟蹋过剧本?你放心,这部片子我一定拍好,拍不好我这辈子不拍电影了!”
林默举起杯:“那咱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姜文跟他一碰。
两人边喝边聊,从张麻子聊到黄四郎,从黄四郎聊到汤师爷,从汤师爷聊到鹅城的百姓。姜文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好几次差点把酒杯碰倒。
酒过三巡,姜文说话都有点大舌头了,但还是拉着林默不撒手:“兄弟,今天咱哥俩喝得高兴,改天你再来,咱接着聊!我让姜武去买只烤鸭,咱好好整一顿!”
“行,大哥说哪天就是哪天。”林默笑着应道。
“对了,你那《疾速追杀》啥时候拍?”姜文突然想起这事,“到时候我去片场看看,学学人家好莱坞怎么拍动作片。”
“行,到时候给大哥发邀请函。”
“好!就这么说定了!”姜文端起最后一杯酒,“来,兄弟,干了这杯,咱哥俩今天就到这儿!”
“干了!”
两人仰头喝完,姜文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抹了抹嘴,满脸红光:“痛快!好久没喝这么痛快了!”
林默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大哥,那我就先撤了,改天再来拜访。”林默站起身。
“行,我送你。”姜文也跟着站起来,两人晃晃悠悠往外走。
走到门口,姜文又拉住林默的手:“兄弟,改天再来,咱接着喝酒,接着聊剧本!”
“一定一定。”
林默出了门,坐上车,发动引擎。
姜文站在门口,冲着车窗挥手:“兄弟慢走啊!”
“哥你回吧,外面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