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夜风吹拂过开阔平整的古老玄石长道,卷动着黑袍的衣角。
走出人族圣城北门之后,陈光脚下延展出一条金光大道,在拓跋兄妹的指引下,朝着目的地前进。
大宇宙的天地苍茫而辽阔,天穹之上早已没有了远古神话中的大日,只有无边无际的深沉黑夜笼罩在人间的四极八荒。
白昼已成为远古的传说,黑夜与血夜永存。
圣城之内虽然有成道者遗留的无上阵纹庇护,终年灯火通明,黑暗与血色月光不敢靠近分毫,可一旦走出那座雄踞天地的巨城,外界便是一片冰冷浩瀚的永夜乾坤。
脚下的大地广袤无垠,在浓墨般的夜色之中,隐约能够望见一座座点缀在苍茫原野上的古老镇子。
人族疆域划分为十二万九千六百座镇子,每一座镇子皆依循血月天关的形制修建,宛如黑夜之中一座座坚不可摧的战争堡垒。
圣城附近的镇子,大多都有数万里乃至十数万里广阔,石墙巍峨,刻满了抵御诡异的古老阵纹,地火石散发出的火光在黑暗中明亮燃烧,庇护着生息繁衍的人族村落。
当然,这只是中域繁华地带。
像极西七镇那样的小地方,镇子的火光如何能照耀到麾下的所有村落?
没有停留,金光大道如一座横跨八荒六合的九天神桥,直通向天地尽头。
黑夜漫漫,冷冽的罡风在空旷荒芜的旷野上呼啸而过。
半日的光阴在疾行中流逝,下方那些点亮着地火石要塞的人族大镇渐渐变得稀疏。
血夜与黑夜轮换,此刻一轮妖艳的血月高悬于天穹之上,垂落下无数的血色月光。
陈光见状,冷哼一声,脑海玄宫内的镇道鼎轰鸣,黑金鼎身垂落下无数九色混沌气,一缕就足以压塌大世界。
而后,以他为起始之地,辐射向人族疆域各地,将所有出现过的怪诞全部镇杀。
不论是王者层次还是圣人层次的怪诞,都无一幸免,被镇道鼎的盖世伟力磨灭成空。
他可不会在意什么血月不血月的,要不是血月的位格太过于高上,哪怕有着血月天关阻隔都能将血月投影到大宇宙之中。
他早就全面激活镇道鼎,将头顶的血月投影给打碎掉了。
夜云青握住了陈光的手,柔声道:“师弟……”
陈光握住佳人柔夷:“师姐,我没事。只是心中有些不快罢了。”
一般而言,血夜时期,境界越高,越容易受到血月的负面影响。
故而,大部分的人族强者都不会选择在血夜时期出行。
因为,血夜持续期间,血月的力量是能辐射过来的。
能辐射多少不好说,反正就是能辐射过来些许力量。
对于常人而言,这些许力量少得可怜。
但在高阶修士延展,这些许力量,庞大到不可思议。
要知道,大宇宙广袤无边,但血月持续期间,不管你身处大宇宙各地,都能看到血月投影!
拓跋兄妹没有开口说话,只从见到了陈光击毙神话天骄的壮举后,他们就对这位当世第一天骄极其崇拜,更何况陈光还是他们古祖口中之人。
论地位,陈光在他们心里怕是仅次于古祖了。
“总有一天,我会结束这一切的。”
陈光没有再说什么,金光大道暴涨了一大截,沿途遇到到新诞生的怪诞,统统撞死。
管你是王者层次还是圣人层次,像是驾驶着一辆大运,直接碾了过去。
随着行程不断向前延伸,最后一座雄踞在边陲的坚固关隘也彻底隐没在了后方的地平线尽头。
越过了人族的边关,脚下的地形急剧隆起,被连绵起伏的巍峨黑褐色群山所取代。
这里的古木苍劲参天,山峦峥嵘险峻,天地之间流淌着远离人烟的荒凉与古老。
这里是关外蛮荒之地。
金光大道消散,四人的身影显露。
拓跋古荒放缓了前行的步伐,落在一座耸立的孤峰巨石之上,遥望着远处那片被浓郁墨雾遮蔽的崇山峻岭。
寒风吹动他身上的粗糙兽皮战袍,发出沉闷的猎猎声响。
“陈光兄弟,穿过前方这几道山谷,便真正踏入我们部落的族地了。”
拓跋古荒抬手抹去脸庞上的风尘,粗犷的面容上浮现出难掩的复杂之色。
他们兄妹离开部落入关历练多时,经历诸古之地的厮杀与圣城的风云,如今重归故里,心绪起伏难平。
拓跋古燕亦是轻盈地落在石崖之侧,抬手整理了一下背上盛放灵药残枝的竹篓。
竹篓之中散发出淡淡的药草清苦气息,混杂着山间的冰冷泥土气息。
“这一趟入关历练,原以为还要多留些时日,未曾料到古祖会突然降下神谕。”
拓跋古燕转头看向陈光,声音清脆而沉稳。
“临行入关之时,奶奶与族中长老曾有叮嘱,若是能在外界寻得神谕中的贵客,便要恭敬请回族中。”
陈光站在崖坪边缘,黑袍在冷风中微微拂动,目光平静地望向群山深处。
夜云青安静地立在他身侧,白衣胜雪,神色清冷如常,未曾多言一句,只作随行的见证。
她以往喜好穿黑衣,现如今,她却是以白衣示人。
亦代表着她跟过去的自己做一个了断。
陈光能够清晰感应到,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深处,弥漫着一种极为独特的道韵。
这等力量不同于人祖开创的人体秘境体系,带着古朴、浩瀚而原始的血气与意志。
那是图腾的力量,是另一条道路。
漫长岁月之前,当天地大变、人族高层将广袤疆域划分为诸多元数镇子以抗衡侵蚀之时,古老的图腾法亦在部分古老族脉中传承了下来。
生存在关外蛮荒的古老部落,并未筑建人族大镇的石堡,而是依靠代代供奉的图腾之力,在凶险的黑夜与血夜之中开辟出一片生息净土。
他不知道,图腾始祖腾浩,究竟有没有将图腾一道推举到至高的层次。
但毫无疑问,这位图腾始祖,绝对是比肩另类成道者的存在。
这等存在,虽说跟另类成道者类似,但绝对能跟至高交手,是真正的抗衡。
“既然已经到了族地门前,我们便动身过去。”
陈光平静地开口。
四人纵身掠下孤峰,循着山峦之间蜿蜒的险峻山道前行。
山谷深处的迷雾感应到拓跋兄妹身上的血气波动,如潮水般向着两侧缓缓分开。
穿过最后一层天然石壁,前方的天地豁然开朗。
一座原始开阔的蛮荒族地坐落在群山环抱的广阔盆地之中。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族地边缘那一根根高耸入云的巨大石柱。
石柱粗壮如参天古木,通体由黑色玄石雕琢而成,表面布满繁复古拙的兽类道纹,散发着沉重厚实的原始威压。
这是拓跋部落世代传承的图腾柱。
图腾柱上流转着微弱而沉凝的光华,驱散着夜幕中的寒气与不祥。
在图腾柱环绕的中央,是一座座由巨兽头骨与坚硬山石堆叠而起的古老祭台,上面残留着漫长岁月祭祀留下的斑驳痕迹。
族地之内,粗犷的石屋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木架上晾晒着从深山采摘而来的蛮荒草药,苦涩而清冽的气味在微风中弥漫开来。
感应到拓跋古荒与拓跋古燕的气息,族地之内顿时喧动起来。
一道道矫健的身影从石屋与祭台四周快步走出。
他们身着粗糙的兽皮战袍,有的手握粗重骨矛,体魄强健,气血雄浑。
“是古荒和古燕回来了。”
“他们自圣城归来,还带了客人同行。”
低沉的议论声在人群中传开,族人们的视线纷纷落在了走在前方的陈光与夜云青身上。
看清陈光身上的黑袍以及夜云青出尘的气质,众多族人眼中闪过惊奇与探寻之色。
没有人上前喧哗,四周的气氛肃穆而有序。
就在此时,前方的石道尽头,数道苍老的身影缓步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灰褐色兽皮袍服的年老妇人,身形略显佝偻,手持一根斑驳的乌木手杖。
她的满头银发用一根兽骨发簪简单束在脑后,脸庞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那一双眼睛深邃明亮,透着沉静之色。
在年老妇人身后,跟随数位身材魁梧、气血沉凝的族中长老,面容肃穆。
“奶奶。”
拓跋古荒与拓跋古燕见到年老妇人,快步上前,神色恭谨地躬身行礼。
年老妇人微微点头,目光慈和地在兄妹二人身上打量一番,确认他们安然无恙,随即转头将目光落在了陈光的身上。
那一双经历过漫长岁月的眼眸中,浮现出凝重之色。
年老妇人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俯身,朝着陈光认真行了一礼。
“拓跋一族,恭迎神谕贵客莅临。”
她身后的数位长老神情一肃,齐齐躬身垂首,以古礼相迎。
周围的族人见状,神色皆是一凛,收敛起探寻的目光,肃穆垂首侍立。
陈光脚步微错,侧身让开半边,双手抱拳还了一礼。
“长辈言重了。”
“在下陈光,当年在诸古之地便与古荒兄及古燕姑娘结为好友,此番登门,万不敢受此大礼。”
年老妇人直起身来,打量着面前沉稳如深潭的黑袍青年,眼中的郑重之色并未褪去分毫。
“贵客不必过谦。”
“古祖自漫长岁月前便盘踞在祖地深处,高居神坛,平日里极少动弹,更未曾主动降下过言语。”
年老妇人的声音平缓而沙哑,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
“前些时日,古祖以神谕点出贵客的名讳,命古荒与古燕入关相请,言及一定要见贵客一面。”
“老身与族中长老日夜盼望,今日终于将贵客迎入了族地。”
身旁的几位族中长老站在后方,神色郑重,无人出言质疑,亦无任何阻拦之意。
对拓跋部落而言,古祖的神谕便是一切意志的源头。
陈光神色沉静,拱手询问:“老人家,青鳞它如今的情况究竟如何?”
听到陈光口中唤出这个称呼,年老妇人苍老的眼皮微微一跳,身后的几位长老身躯亦是轻微震动了一下。
在他们的传承记忆中,深处那一位始终是至高无上的古祖,从无后人知晓其真正的名号。
年老妇人并未多问,眼神深处多了一层敬畏。
“古祖的状况极其衰朽。”
年老妇人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脸庞上的皱纹仿佛更加深刻。
“漫长时光已将古祖的命元几乎磨尽,如今唯有一缕执念支撑着那副残躯,才始终未曾咽下最后一口气。”
“平日里,古祖陷入极深层次的沉寂,气机近乎断绝。”
“若非为了等待贵客到来,古祖恐怕早已难以支撑。”
年老妇人没有将话说尽,言语之中的衰朽之意却清晰流露。
青鳞的大限已然到了最边缘的关头,那是一根绷紧到了极致的残弦,随时都可能彻底断裂。
陈光的心头微微沉凝。
他想起了当年在乱古大湖之底,那条被千余条冰冷锁链锁在深处的青色大蛟,想起了它挣断锁链追随腾浩踏入图腾世界的决然。
岁月匆匆而过,如今的它,却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既然如此,还请带我前往祖地。”
陈光开口说道,声音沉凝。
“理当如此。”
年老妇人点头,侧身吩咐。
“古荒,古燕,你们二人亲自引贵客进入祖地深处。”
“古祖的神谕只召见了贵客一人,其余族人皆不得擅入祖地,在外静候即可。”
拓跋古荒与拓跋古燕齐声应下。
“遵命,奶奶。”
夜云青静静立在陈光身侧,见状微微颔首示意。
她留在了祖地外围的开阔石台之上,并未随行踏入那座禁地。
古祖的神谕指明要见陈光一人,这一场跨越漫长岁月的重逢,本就属于陈光与那位古老生灵之间。
拓跋古荒与拓跋古燕在前引路,带着陈光向着族地后方的巍峨石壁走去。
石壁高耸险峻,宛如一柄巨大的黑色石剑直刺苍穹。
石壁下方,有一座由粗大兽骨与巨石砌筑而成的古老石门,石门表面覆盖着一层青绿色的苔痕,仿佛封闭了漫长的岁月。
石门两侧雕琢着两尊巨大的兽形雕像,神态狰狞古拙,流转着微弱的阵法波动。
众多族人远远地停在石道两旁,肃立注视,神色间尽是对禁地的敬畏。
来到石门近前,拓跋兄妹二人神色庄严,各自咬破指头,将一滴鲜血按在石门两侧凹陷的兽首印记之上。
伴随着低沉厚重的摩擦声响,紧闭的古老石门轰然开启,露出了后方深邃的通道。
古老苍凉的气息自通道之内扑面而来,甚至夹杂着微弱的腐朽之感。
陈光迈步走入通道,拓跋兄妹紧随其后。
通道内光线昏暗,两侧的石壁上镶嵌着一颗颗散发微弱白光的古老荧石。
脚下的地面由平整的青黑玄石铺就,走在上面,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甬道内悠悠回荡。
走在通道之中,陈光自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了一件物事。
那是脸盆大小的坚硬鳞片,通体呈深邃的青碧之色,表面生有天然繁复的大道纹理。
正是当年在乱古大湖畔,青鳞挣断锁链后赠予他的那一枚本命逆鳞。
当逆鳞被陈光托在掌心之中的那一刻,整座幽深的石道之内荡漾起温润纯净的波动。
逆鳞表面的道纹泛起柔和的青色微光。
拓跋古荒与拓跋古燕身躯同时一震。
两人体内的气血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涌起来,在他们的脊背与手臂皮肤表面,繁复古老的图腾道纹骤然浮现而出。
那些道纹亮起了纯正的青色光华,与陈光掌心中的逆鳞遥相呼应,发出清晰的血脉律动声。
拓跋古荒深深吸气,平复着体内激荡的血气,眼中满是惊叹。
这枚鳞片之中蕴含的古祖本源气息,竟然与他们体内的图腾血脉产生了如此深层次的共鸣。
“古祖的气机就在前方了。”
拓跋古燕低声开口,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顺着通道一路向下前行,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穿过天然形成的石拱裂缝之后,一座浩大广阔的地下洞天出现在了陈光的眼前。
这是一方深藏在地底深处的广袤天地。
洞顶极高,垂挂着巨大参差的灰白色石钟乳,隐隐有极淡的水汽在洞顶缭绕。
而在整座洞天的中央,横卧着一方浩瀚广阔的地下大湖。
湖水清澈而深幽,水面上没有一丝波澜,静止得宛如一块巨大的深青色美玉。
整个地下世界死寂无声,没有任何风声,亦没有任何生灵的动静,唯有一种沉重如山岳压顶般的威压弥漫在空气之中。
这等威压纯粹由生命本质的高邈自然散发而出,带着古老与庞大的厚重沧桑。
在大湖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耸巍峨的黑色石台。
石台由整块天外玄石雕琢而成,四周环绕着粗壮的黑色锁链残迹,高高居于湖水之上,宛如一座孤立的神坛。
而在那座巨大的神坛之上,正静静盘踞着一道庞大无边的青色阴影。
是青鳞的本体。
只见,一头体魄庞大沉重的青色大蛟,粗壮的蛟身层层盘绕在神坛之上,如同一座古老苍茫的山脉横亘在那里。
它身上早已没有了当年在乱古破开湖面时的暴烈威势。
原本应当如神金般璀璨坚硬的青色甲鳞,如今大半已经变得灰暗斑驳,甚至许多地方的鳞片彻底枯败脱落,露出下方干瘪灰暗的皮肉。
整条大蛟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盘踞在神坛之上,庞大的头颅低垂在冰冷的石面上,双目紧闭。
它的呼吸极其微弱,微弱到甚至连胸腹之间的起伏都难以看清,宛若一尊风化了漫长岁月的青石雕像。
衰败,枯竭,行将就木。
它身上的生机已经流逝到了最微弱的边缘,宛若狂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会彻底熄灭在黑暗之中。
这些年来,它一直都以这副残躯盘踞在此处,苦苦硬撑着这一口气,不肯咽下,不肯散去。
拓跋古荒与拓跋古燕停下了脚步,站在湖畔边缘的古老石台之上,肃穆垂首侍立,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压到了最轻。
陈光独自一人迈步向前走去。
他停在寒湖边缘,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之中微微发烫、散发着柔和青光的逆鳞,随后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头高居神坛的庞大青色大蛟身上。
岁月的重压在这一刻跨越了万古时空,沉甸甸地压在乾坤之间。
当年在大湖之底,它也是被锁链缠绕,连自己是谁、被锁了多久都记不清。
后来,腾浩劈开了禁制,将它带离了那方湖底,它赠予了陈光这一片逆鳞,因果两清,化作流光追随腾浩踏入了图腾世界。
再后来,登天一战爆发,天地崩灭,众圣殒落。
腾浩战死了,昔日的那些故人一个个都埋葬在了岁月长河之中。
唯独它,带着残破的身躯被送回了大宇宙,在关外的这座蛮荒祖地里,整整盘踞了不知多少岁月。
只为了等待今日的这一面。
陈光站在冰冷的湖畔,看着那具枯竭的庞大躯体,黑袍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掌心之中的逆鳞青光愈发温润,那一缕独特的本源气息如同一滴清水落入深潭,在死寂的洞天内荡开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感应到那枚逆鳞的气息靠近,神坛之上那具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庞大身躯,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覆盖在它身上的厚厚尘埃与岁月碎屑,顺着斑驳的青色甲鳞簌簌滑落,坠入下方的湖水之中,打破了漫长岁月以来的平静。
紧接着,它那颗沉重庞大的蛟首,极其费力、极其艰难地向上抬起。
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无比沉重迟缓,仿佛每一次挪动,都要耗尽体内残存不多的气血与精气。
盘踞在高处的神坛之上,那两只紧闭了漫长岁月的眼睑,终于缓缓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一双眼眸浑浊不堪,瞳孔深处布满了灰白色的老化云翳,近乎彻底失去了神采。
当它的视线在虚空中缓慢转动,最终落在湖畔边缘那道年轻挺拔的黑袍身影之上时,它那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这道气息,这枚逆鳞,这张脸庞。
它认得他。
即便岁月流转,即便天地更迭,即便当年的青衫少年换上了黑袍,即便它自己的神识已经在漫长的磨蚀中近乎残缺。
在看到他的这一刻,那一股来自血脉与神魂最深处的烙印,依然瞬间复苏了过来。
它认出了眼前这个人。
浑浊的眼眸深处,极其艰难地亮起了一点清澈的光芒,倒映着陈光的身影。
很多年没见了。
不,应该是不知多少万载岁月没见了。
当年在大湖畔那个平静观看它破开封印的过客,今日真的如约站在了它的神坛之下。
大湖水面上泛起了一圈圈细密的青色波纹,空气中弥漫开沉重悲凉的气息。
一头风烛残年的古老生灵,在生命最末尾的时刻迸发出了这缕微弱的回光。
陈光迎着那一双浑浊的眼眸,缓缓收起手中的逆鳞,神色肃穆而沉静。
他静立在冰冷的湖石边缘,敛息凝神,等待着这位万古前的旧识。
祖地洞天之内陷入了一种沉寂。
站在后方的拓跋古荒与拓跋古燕亦是屏住了呼吸,胸膛起伏,注视着神坛上那前所未有的景象。
在他们的记忆与整个部落世代口口相传的古史中,古祖从未像今日这般动弹过身躯,更从未睁开过双眼。
高居神坛之上的青色大蛟,庞大的躯体轻微战栗着。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膛深处宛如风箱般粗重而沙哑的摩擦声响。
它太虚弱了。
仅仅是抬起头颅睁开双眼,便几乎耗尽了它积攒了漫长岁月的残存力量。
然而,它那一双盯着陈光的眼眸,却未曾移开分毫。
沉寂在它体内的古老气机,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改变。
原本微弱的气血,似乎被强烈的执念硬生生点燃,在它的咽喉与胸腔之间艰难地汇聚。
它那一圈灰败干瘪的唇吻,极其艰难地向外裂开了一道缝隙。
咽喉深处,传来了一阵低沉晦涩的震动声。
那声音宛如两块粗糙古老的石磨在沉重地碾压,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穿越了万古长夜的悲壮与执着。
每一次气机的提聚,都在消耗着它仅存的微末寿元。
它依旧拼尽全力,要将那件埋葬在漫长时光深处、腾浩临终前交付给它的托付,完完整整地道出来。
洞天之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青鳞张开了巨吻,喉间那一团微弱而纯净的青芒明灭吞吐,第一道沙哑沉重的大道音节,已然到了它的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