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船密室内，一座光海沉浮，在光海深处，一具凡体周天如久旱的河床，将没入体内的雄浑精气一口口吞纳殆尽。
成箱的精源石与上百株古老圣药王所化的磅礴精气，沿着周天经络一遍遍冲刷着这具凡体，将每一寸血肉浸得莹润通透。
洗尽了战血，剥离了神藏，斩落了神体，如今这具凡体宛如一座久旱逢甘霖的人体秘境烘炉，贪婪地汲取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精气。
陈光的肌肤剔透如玉，沉寂的秘境气机在一道道法印的牵引下轰然震颤。
寻常修士修行，皆是由下而上，自种泉起手，一级一级地向上攀爬，直至登临乾坤。
而此时此刻，陈光端坐在光海核心，双手结出的古朴法印陡然变幻。
他立身于乾坤境上，反其道而行，自上向下强行倒转整座人体秘境架构。
自上而下，是他给自己选的唯一一条路。
寻常修士自下而上，一路都有前人踩过的痕迹可循；而他此刻要做的事，从乾坤一路到种泉，没有任何一处有人走过。
凡体深处，原本浩大无垠的乾坤天地在逆向法印的冲刷下疯狂压缩、沉降。
神藏的伟力与神体的异象尽数剥去，这座乾坤天地在纯粹的灵气与虚空精华淬炼下，迅速褪去了过往的一切浮华。
乾坤逆转，天地归位，整座第八秘境的人体天地被彻底洗练得纯净无瑕。
随着乾坤天地的稳固沉降，浑厚的灵流顺势向下奔涌，开始倒灌向第七秘境洞天，乃至下方的无量、化海等秘境。
然而，就在逆修周天自上而下沉降推进之际，端坐其中的陈光，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的神念内视着自身体内那座层层叠叠的人体秘境架构，感到了一种极度不协调的阻滞与悬空。
这一处阻滞，出在整个人体秘境修行体系的深处，那里本就横亘着一道巨大的空缺。
陈光的思绪不由自主地翻涌回溯。
他想到了自己当年在圣城金光大道之上，那一场未能彻底推演完善的灵光一闪。
人体秘境修炼道路，自最初的种泉境开始，一路划溪、开河，直至汇聚归窍辟出真湖。
在传统的修行体系之中，辟湖之后的分水岭，便是种道境。
种道者，引天地道种扎根于唯一真窍开辟而出的真湖之内，借此感悟道韵，触碰道的力量。
然而道种一旦种下，便会与真湖骨肉相连，不分彼此。
真湖是后续演化洞天世界与乾坤天地的根本所在，而道种成长化作的道树，亦是未来人体天地的世界树。
若是修士在种道之后想要强行剥离道种，真湖便会随之崩裂，根基彻底尽毁，轻则成为废人，重则当场毙命。
正因如此，世间绝大多数修士只能依附外物道种，将自身的命运寄托于天地所生的外道之上。
陈光当年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亦凶险万分的道路，那便是不借任何外物，以身为种。
可想要以身为种，门槛高到了近乎绝望的地步。
修士的精气神三者必须雄厚到匪夷所思的境地，肉身与神魂更要强韧到足以硬抗以身为种的狂暴内劫。
人体天地若是稍微不够稳固，在以身为种开启的那一瞬间，修士的肉身就会被天地大道的反噬生生压垮崩解。
若非当年有人祖相助，陈光甚至根本无法跨过那道生死天堑。
“依靠种泉、划溪、开河以及辟湖的前期积累，就想要直接进行以身为种，跨度实在太大了。”
陈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声自语。
寻常天骄根本不可能拥有他当年的恐怖底蕴。
对于大宇宙的寻常修士而言，在辟出真湖之后，肉身天地根本脆弱得如同一座纸糊的空壳。
没有稳固的天地架构，谁敢以自身为种，去承接整片大道的压落？
“在进行种道之前，分明应该还有一个小境界。”
“唯有先修成这个小境界，将修士的人体天地彻底加固撑起，让体内的肉身天地足以承受以身为种的狂暴反噬，以身为种才有可能成为一条人人皆可尝试的康庄大道。”
他要的不只是自己走通。
他要的是这条路日后别人也能走。
天地即为乾坤。
乾为天，坤为地，而天地四方，则为四极。
在前世的古老神话之中，便有女娲圣人斩大鳖四足立为四方天柱、借此撑起天穹的典故。
若是将人体自身视作一方天地、一方界宇，那么在种道之前，人体天地同样需要四方天柱来镇压乾坤！
陈光将这个构想中的缺失境界，称作四极境。
当年在金光大道之上，他虽有此灵光，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只能暂时搁置在一旁。
如今剥离了全部外在依仗，化作一具纯粹的凡体自上而下逆修八大秘境，这一处横亘在辟湖与种道之间的巨大缺环，在内视之下变得前所未有的刺眼。
“若不能将四极境的头绪摸清，自上而下的逆修周天，到了真湖与种道这一层，终究无法圆融归一。”
密室之内，灵气旋涡呼啸旋转，陈光阖目端坐，神识在识海之中反复推演。
四极境究竟该从人体的何处着手修持？
如何才能在脆弱的人体天地四方，立起能够撑天立地的无形天柱？
仅凭坐在密室中闭门造车，断然无法推演出这一无上法门。
他需要在一次次生灭演化之中，亲自去体悟人体天地从微末到稳固的每一步细微变化。
就在此时，陈光的心神忽然一动。
在他的脑海玄宫核心深处，静静悬浮着两团极其微小的微光。
那是他昔年登上天门，于古天庭遗迹面见天帝烙印所得的两道至高传承。
其中一团微光为《三生问道》，此前他已借其玄妙成功斩出逝我、本我与他我三尊道身。
而另一团散发着古老红褐色泽的微光，则一直沉寂至今。
《渡尽红尘》。
陈光的神念落在那团红褐色的微光之上，心神不由得微微一动。
当年他初得此法时，经文上的那道门槛便令他记忆深刻：红尘之气须以整整一个纪元为量，才够撑起一方可供历练的天地；而入内之人若要修至心境无漏，还要在其中捱过千年万载。
此后数次梳理自身所学时，他都率先将这门法门排除在外。
一个纪元的红尘之气浩瀚无边，莫说是当年的他，便是一尊真正的圣人，倾尽毕生心血也绝无可能凑齐。
这等苛刻到了极点的修行门槛，分明是给立足于至高层次的生灵所准备的终极法门。
然而此刻，陈光的念头却骤然发生了翻转。
“经文中所言的一个纪元红尘之气与历练千年万载，所指的乃是达成圆满无缺的大成境界。”
“可若我并非为了追求心境大圆满，亦无需在其中历练千年万载呢？”
陈光眼中闪烁着明亮的神采。
红尘诸世，生老病死，芸芸众生在凡俗市井之中的每一次起伏挣扎，本就是最真实、最原始的人体天地生灭演化。
他如今逆修秘境，急需寻找四极境的支撑之法。
若是能够进入红尘诸世之中轮回流转，以一世又一世微末凡人的躯壳去反复修行人体秘境，去感悟肉身四方的支撑与平衡，岂非正是推演四极境的最佳温床？
一世凡人的肉身，从落地到入土，本就是一方天地自无到有、又归于尘土的全过程。
种泉初生时的脆弱、真湖成形时的沉坠、四方失衡时的摇晃，修士要走上千百年才轮一遍，红尘里数十载便走完一轮。
走得快，便见得真。
经文的本意是磨心境，可他眼下要磨的是秘境。
好在这两者并不相冲，红尘里走的每一世，心与身都在受同一场磨砺。
他根本不需要开辟出一座完整无缺、能够维系万载的红尘大世界。
他此行的目的，仅在于摸索出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头绪！
他忽然想起了那天。
他刚拿到这两道法门时，只当要等到很久以后才用得上。
他还记得自己当年在至尊试炼的场中起过的那个念头，要去滚滚红尘里走上一遭。
只是那念头起得快，落得也快，往后便再没被他拾起来过。
念头虽已通达，最实在的那道坎却仍堵在眼前。
红尘之气，他手上没有。
当年初得此法时，他逐字读到末尾，也正是卡在了此处。
“红尘之气……”
这四个字在心底滚过一遍，陈光忽然顿住了。
他这一路走来，脚下踩过的究竟是什么？
是前身守夜归来、莫名身亡的那一夜，他魂穿而来，屋里只守着一头名叫传家宝的大鸟。
是血夜之下，血尸摸进了焦阳村，他提着长刀走进雪里。
是他在火树镇，将不朽王家的天骄王庆庚当场击毙在擂台之上。
是他在巨石镇登天路、踏天门，斩四将、破三重关，登顶打破记录。
是他在诸古之地镇压一切天骄，是天骄中的神话。
是他在血月天关强势清理东城世家各方老祖，又在血月战场连毙多位血月方天骄，更是亲手击杀了一位帝子。
是他走完那趟万古使命、转身归去时，村口的守夜人提着一盏地火灯迎了上来。
他走过这么多地方，见过这么多生与死，原来他自己，一直就在红尘之中行走。
他原以为自己手上一无所有，殊不知这一路走来的全部经历，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把那些斑驳残缺的凡俗气息一点点沁进了他的魂与身。
那点气息稀薄得可怜，残缺得厉害，连一个纪元门槛的万分之一都够不上。
可它一直都在。
原来，红尘一直在他旁边。
一念至此，陈光不再有丝毫迟疑。
他双手印诀变幻，脑海玄宫深处的那团红褐色微光被神念当即引动。
哗！
古朴的印诀自他指尖流淌而出，牵动着那一路上积攒下来的红尘之气。
那是一缕缕斑驳、残缺且极其稀薄的凡俗烟火之气。
与那整整一个纪元的门槛相比，这缕气息微弱得犹如狂风之中的一星残烛。
那点气息少得可怜，经不起半点挥霍。
他不敢像经文中所记的那样放开手去构建，只把这一缕红尘之气当作引子，一点一点地喂进去。
够不够撑起一世凡俗，他心里没有底。
但他要的本就不多。
然而，随着《渡尽红尘》经文奥义的流转，这缕残缺微弱的红尘之气依然被缓缓点燃。
嗡！
密室的虚空之中，泛起了一层朦胧晦暗的昏黄光晕。
光晕交织流转，在陈光身前勉强演化出了一座微型而模糊的虚幻天地。
这是一座极其残缺的红尘世界。
它的边缘模糊不清，虚空裂隙时聚时散，整座世界的气息单薄至极，根本无法长久稳固存在。
但在这座残缺世界的微缩景象之内，隐隐透出一缕凡俗人间的烟火气息。
陈光的本尊凡体端坐于密室中央的玄铁蒲团之上，无边的资粮光海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温养着他的肉身周天。
他的双眸缓缓闭合，整个人陷入了最深层次的沉寂。
唯有一缕纯粹而清明的神识意念，自眉心玄宫之中轻灵飘出，径直投向了那座残缺晦暗的红尘旋涡深处。
那一缕神识离体的一刻，他生出一种极轻的失坠感。
虚空微漾，红尘流转。
……
第一世。
风雪交加的凡俗边陲小城，陈光转生成了一名寒门农家的瘦弱少年。
这一世的人间，只有市井烟火与劳碌奔波。
生老病死，饥寒交迫，是凡俗生灵无法摆脱的宿命。
少年自幼随父耕作于贫瘠的田垄之间，肩挑重担，步履蹒跚。
他随父亲下地劳作，夜里便守着体内那口真泉琢磨。
待到夜深人静之际，陈光的那缕宿慧意念便在瘦弱的凡躯之内悄然引动，自最微末处尝试重修人体秘境。
他引微弱的天地精气没入脐下，尝试自无到有，种下最初的真泉。
当那一汪微弱的真泉在体内涌现之时，他并未急于划溪开河，而是尝试以这具凡体去承载体内天地初生时的重量。
然而，仅仅是真泉微漾，少年单薄的肉身便剧烈摇晃，脏腑隐隐作痛。
人体天地之内，上无穹顶，下无基石，四方更是虚无缥缈，整座微型天地摇摇欲坠。
他试着在自己身上寻找那四方。
可一具饿得皮包骨的少年躯壳里，什么也寻不到。
“四方无依，乾坤难定……”
陈光在风雪之中默默体悟着肉身的不堪重负。
这一世，他未曾去争夺凡俗功名，亦未曾去追逐武道巅峰，只是以一具凡躯默默劳作、耕织、老去。
数十载凡俗岁月在指缝间悄然流逝。
当满头白发的农夫躺在破旧屋舍的草榻上、生机逐渐走向衰竭之时，他的眼眸深处依然倒映着窗外风雪中支撑着整座草屋的四根粗糙木桩。
生机断绝，第一世终。
……
第二世。
南方烟雨蒙蒙的繁华古都，青石长街两侧商贾云集，楼台林立。
陈光成了城中一名普通的采石匠人。
他自青年时期便跟随老匠师在深山矿场凿石伐木，后又参与修筑巍峨的城墙与百尺高楼。
万斤巨石需要合抱之木作为支柱，方能稳稳立于基台之上而不倒。
数丈高楼需要四方立柱齐力托举，方能承载那重逾万钧的飞檐斗拱。
他常常盯着那些立柱看，一看就是许久。
在白日沉重的劳作之余，陈光在体内重修秘境。
种泉涌动，溪流破开经络，河流归窍辟出真湖。
当体内的真湖浩浩荡荡成形之际，他停下了脚步，开始尝试在真湖四周的人体四方寻找立足之地。
他以心神观照己身，尝试以脊柱为轴，引动精气在真湖四方构建某种屏障。
可每一次尝试，体内的真湖之水便会狂暴激荡，反噬得他咳血不止。
“若仅以脊柱为轴，上下虽有贯通，但左右前后依然失衡。”
“重梁压顶，若无四方角柱支撑，再粗的梁木也会从中断裂。”
四方角柱要立在哪里，才能既撑住顶上的重量，又不与体内的真湖相冲？
这个问题他想了大半辈子，也没能想明白。
凡人的一生不过数十寒暑。
采石匠人在斑驳的石料与飞扬的石粉中度过了平凡的一生，双手布满老茧，脊背被岁月压弯。
临终之际，老匠人坐在尚未完工的高楼地基旁，看着工匠们将四根巨大的铁木立柱重重夯入地底四极方位，他的嘴角泛起了一抹若有所悟的笑意。
第二世，散。
……
第三世。
大江大河交汇之处，狂风呼啸，浊浪排空。
陈光成了一名在汹涌大河渡人过岸的摆渡老舟子。
一叶扁舟在滔天巨浪之中颠簸起伏，老舟子手握长篙，双腿如生根般死死钉在湿滑的船板之上。
波涛汹涌，狂风肆虐，可无论风浪从何方袭来，只要他的双足稳稳立于船头船尾四角，体态随波起伏，扁舟便绝不会倾覆。
江上的日子单调得很，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处渡口。
可他把每一趟渡都当作一遍修行：船身在浪里起伏，他体内的真湖也跟着起伏，一起一落，分毫不差。
这一世，陈光在体内将种泉、划溪、开河、辟湖反复重修了整整九次。
每一次行至真湖圆满之境，他都将全副心神沉浸于人体的构造之中。
天地茫茫，有四海无垠，有四极擎天。
而在人体这一方微缩的界宇之内，双臂与双足分列于躯干四方，恰似四根撑起天地的支柱。
“前世神话之中，女娲圣人斩大鳖四足，立为四方天柱以撑苍天……”
“人身亦为天地，头顶为天，脚踏为地，四方四极……”
一缕若有若无的念头，自他心底悄然划过。
四肢通达天地四方，若能如那四方天柱一般，在种道之前先把人体天地稳稳撑起，以身为种的反噬便再难将肉身压垮。
可这念头才刚刚浮现，便如风中的火星般摇曳不定，始终凝不出完整的轮廓。
然而，就在他试图抓住这道灵光、再往下推演的关键时刻，
咔嚓！
头顶昏黄的红尘天穹，突然传出了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响。
整座残缺微缩的红尘世界，边缘的虚空裂隙彻底失控。
本就微弱斑驳的那点红尘之气，在维系了凡俗三世数十载的光阴之后，终于彻底消耗殆尽。
水浪、波涛、扁舟与天地，在刹那间化作漫天纷飞的昏黄碎光，如泡影般逐渐瓦解湮灭。
……
密室之内，那片光海猛然一颤。
端坐在灵气旋涡中央的陈光，双眸缓缓睁开。
两道凝练至极的清明神光自他瞳孔深处迸射而出，将密室内的浓郁灵雾生生犁出两道长长的沟壑。
他的凡体肉身依旧端坐于原地，未曾有丝毫移位。
密室顶端堆积如山的虚空材料与神药已然消耗了大半，化作雄浑纯净的精气滋养着他的四肢百骸。
红尘三世，犹如一场大梦。
虽然那座残缺的红尘世界已然破灭，未及让他把心底的念头推演成完整的法门，但那一条原本漆黑一片的人体秘境断路之上，已然透出了一缕微光。
四极。
以四肢通达四方，如天柱撑起人体天地，或许便是承接以身为种反噬的那条路。
至于这四极境究竟该如何开辟、从何处落手，依旧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但那一丝至关重要的头绪，终究已被他握在了掌心。
陈光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双手印诀再度稳稳结出，引动着体内那座沉寂的烘炉，继续深层次地梳理着沉降的乾坤天地。
……
而在闭关密室之外，则是另一番光景。
黑色精铁战船破开重重混沌乱流，在苍茫虚空中无声前行。
冰冷、枯寂、深不见底的混沌虚空大天地永恒奔涌。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的高悬，亦没有白昼黑夜的轮转。
视野尽头，灰色的混沌大潮层层堆叠、永不停歇地奔涌，偶有一道浪头拔起，便有亿万丈之高，足以将成片的大星整个吞没。
战船的巍峨甲板之上，狂风猎猎作响。
夜云青俏脸凝重，衣袂在混沌罡风的撕扯下翻飞如浪。
她静静立在船舵之旁，美眸之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决然之色。
陈光自斩三身、以凡体之躯闭关逆修，如今正是他一生之中最为虚弱、亦最为关键的时刻。
整艘战船之上，能执掌那卷天尊道兵御敌的，唯有她一人。
“起！”
夜云青轻喝一声，双手结出一道繁复玄奥的阵道法印，猛然按在了战船的核心阵眼之上！
嗡！
整艘庞大无比的黑色精铁战船猛然剧烈一颤！
自船首狰狞的撞角，到船尾厚重的推进法阵，舰身四周数以亿计沉寂的古老符文自首至尾被逐一炽烈点亮！
暗沉而深邃的幽光如水波般自船体各处疯狂漫延开来，化作一重重厚重凝实到了极点的护体光罩，层层叠叠地将整艘庞大巨舰严丝合缝地笼罩在内！
巨舰核心处的大阵发出低沉而绵长的轰鸣，隔着厚重的精铁甲板，依旧在空旷的虚空中回荡。
夜云青毫无保留，将这艘顶级战船的全部防护禁制彻底激发到了极致！
这一层层深沉的护体光罩，足以硬生生承受寻常大圣的全力攻伐而不溃。
做完这一切，夜云青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宽大衣袖，袖袍深处，九曜天图正隐隐流转着温润的星辉，静静沉浮。
夜云青的脑海玄宫之中，九曜天图微微一展，苍老的声音在她心间响起：
“小丫头，不必如此紧绷。老夫的图身一直笼着这艘战船，来者若非至高，便伤不到你们分毫。”
“陈小子此番返璞归真，定能走出一条前无古人的通天大道。”
“天图前辈说的是。”夜云青微微颔首，轻声回应，“只是混沌虚空危机四伏，容不得半点疏忽。”
她转身离开船舵，来到了战船的中层偏厅。
偏厅之内，八彩仙鹿化作的小陈璐正乖巧地坐在一侧，怀里抱着一枚灵果，小口小口地啃着。
那枚灵果她啃得很慢，时不时抬眼望一望舱门的方向。
见到夜云青走来，小陈璐连忙放下灵果，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有些担忧地问道：“云青姐姐，光哥哥还在闭关么？他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呀？”
夜云青走上前去，温温柔柔地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髻，柔声道：“小璐乖，光哥哥在闭死关，需要一些时间。只要我们守好战船，等光哥哥出关，就能带我们去前面的黑海墟了。”
小陈璐用力点了点头，挥舞着小拳头认真道：“嗯！小璐都听云青姐姐的，小璐会一直乖乖守在这里，绝不乱跑！”
安抚好小陈璐后，夜云青缓步穿过幽深的走廊，来到了战船底层的龙骨核心区域。
厚重的玄铁重门紧闭，陈光亲手布下的混沌真力仍在门上流转，将整座密室与外界彻底隔绝。
夜云青在密室大门前静静驻足伫立。
隔着那扇门扉，她感受不到内部传出的一丝一毫声响与波动。
她深知陈光此刻必定正经历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凶险与磨砺。
驻足良久，夜云青终究未曾发出半分声响，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扇重门，随后转身，默默回到了甲板之上，继续守望着茫茫虚空。
在这没有昼夜更迭的混沌汪洋之中，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而漫长。
唯有战船四周不断呼啸而过的灰色乱流与偶尔翻涌的大潮，昭示着星图指引下的航程正在一步步向前推进。
战船一路平稳穿行，航程平静地过去了数月时光。
沿途虽偶有混沌风暴撞上战船护罩，激起漫天炽白火花，但在重重光罩的防护之下，战船始终稳如磐石，未曾偏离航向分毫。
途中她又去过一次密室门外。
那扇门上的混沌真力仍在缓缓流转，与前次所见并无两样。
她没有久留，看过一眼便转身离开。
这段日子的安稳，让整艘巨舰内的紧绷气氛稍稍缓和了下来。
然而，混沌虚空的深邃与莫测，从来不会给予生灵长久的安宁。
而这份安稳，终究到了尽头，
轰隆隆！
战船正前方的混沌大潮深处，轰然爆发出一声沉闷到了极点的剧烈轰鸣！
紧接着，整片虚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天地巨手生生扼住，亿万里方圆的灰色雾海向着两侧倒卷撕裂！
狂暴至极的虚空罡风化作肉眼可见的万道怒龙，疯狂肆虐咆哮！
夜云青的神色在刹那间剧变，身形一晃瞬间掠上船头，死死盯向正前方的混沌深处！
只见在前方的茫茫灰色雾海之中，混沌气流被一股蛮横霸道到了极致的伟力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无比的裂口！
一艘巨大到完全超越了常理认知的巍峨阴影，携带着镇压诸天的恐怖威势，缓缓自破裂的混沌雾海之中碾压而出！
护罩上的幽光剧烈震颤起来，一层层光罩被那股气浪推得向内凹陷。
整艘黑色精铁战船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庞大的舰身硬生生横移出去，甲板上的乱流倒卷而回。
就在那道阴影落下的这一刻，混沌虚空深处奔涌的大潮齐齐滞了一瞬。
那样庞大的舰身，在那道阴影之下竟显得单薄得可怜。
护罩之外，混沌气流被挤压出层层叠叠的白痕，顺着光罩表面飞速掠过。
那艘战船之庞大，远比脚下这艘数万里长的黑色精铁战船庞大了不知多少倍！
横亘在混沌虚空深处，巍峨浩瀚，宛若一颗真正横渡太虚的庞大古星！
古星般的巨舰撕裂气流，赫然横亘在了战船前方的必经之路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