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州，三教堂村。
李茂森在家里修着“压井子”，院子里有一个“压井”，可以供水，入冬了，有点上冻，压不上水来了。
突然妻子陈香从外面风风火火跑进来：“当家的！你看看！三爷还活着！”
李茂森大惊：“啊？”夺过报纸，“我不认字！”
“不认字还不认画吗？！这不是三爷的照片吗？”陈香笑着说，“我让村里教师看了，他说陈三爷这是在孟加拉发表演讲，还活着，而且说很快就会回天津！”
“真的吗？！太好啦！”李茂森激动得泪水都流出来了，“俺哥没死！俺哥还活着！”
这夫妻俩消息太滞后了，都过去三个月了，才知道陈三爷还活着。
没办法，生活在村里，那时候又没广播、没有收音机、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平板电脑、没有wifi，消息十分闭塞！
只有村里的生意人，过节回来了，才会带回几张旧报纸，宣扬一下城里发生的事情。
“媳妇！今天咱吃猪下水！庆祝一下！”李茂森亢奋地说。
“好嘞！我把下水洗了，给你做个溜肥肠！”陈香高兴地说。
晚饭，大快朵颐，饭后，夫妻俩高兴地聊天。
陈香说：“当家的，要不咱把沈小姐给我们的衣服，穿一穿吧，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
“好的，你去拿！”
两口子真会过日子，真节俭。
当年沈心茹在天津，把穿不着的衣服洗了一遍，叠好，送给陈香，还说：“希望妹妹不要嫌弃。”
陈香收下了，这么多年都舍不得穿。
今天拿出来穿了。
乡下人过日子，就是这样，好东西舍不得吃、好衣服舍不得穿。
一直放着。
有些食物都放坏了，招虫了，还舍不得。
这都是极大贫困造成的不安全感。
生怕吃了、喝了、穿了，就再也没有了。
没钱的人生是不安全的，想躺平都躺不平。
咋躺平啊？躺着不用吃饭吗？
所有的不安全感，都来源于两个字：缺钱。
没钱就没安全感。
陈香和李茂森是幸运的，碰到了陈三爷和沈心茹，当年给了好几百块大洋，给了好多衣服，这些年没再东奔西走出去做工，全仰仗这几百大洋。
夫妻俩当年冬天回到家后，就买了一块地，收拾得很肥沃，耕地、荖地、钯地、除草，只要够勤快，就能把地种好。
再也不用给地主交租了，这是自己的土地。
种麦子、种棉花、种玉米，早出晚归，一年下来，粮食够吃了。
能解决了吃的问题，就是个大提升。
再养头毛驴，两只猪，三只鸭，四只鹅，六七只鸡，鹅蛋、鸭蛋，也够吃了。
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不像以前那么赤贫了。
当初沈心茹和陈香还约定：“妹妹，希望你和茂森每年都来，我们姐妹俩团聚聊天。”
可惜战争突起，这句话成了诀别。
有时人与人一旦分开，可能就是一辈子。
哪怕就在一个城市，随时可能见面，但最终一辈子没再见。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陈香和李茂森一直惦念陈三爷和沈心茹，李茂森经常讲述当年在杂技团他和陈三爷学艺、卖艺的故事。
陈香听得饶有兴趣。
李茂森自豪地说：“俺哥当时是杂技团的台柱子，人长得好，又聪明，又能干，那么多人喜欢他，尤其是在茶馆演出时，你是不知道啊，前排坐满窑姐，哗哗滴啊……”
“尿了？”陈香问。
“不是尿了，哗哗地往台上撒钱啊！打赏啊！那个铜板、大洋就像下雨一样！”
“三爷真厉害！”
“可不是咋地！可他只喜欢师姐马文妹，私下里和我说过，还让我保守秘密，那时我就知道俺哥不简单，将来肯定大有作为！”
如今陈三爷起死回生，并且要回来了，李茂森和陈香激动坏了。
陈香穿着沈心茹给她的衣服在李茂森面前转来转去：“好看吗？”
李茂森呵呵傻笑：“好看，好看！可好看呢！”
“今年过年就穿这件走亲！”
“行行行！”
陈香又拿起一件衣服：“你把三爷给你的衣服也穿上吧！”
“好嘞！”
李茂森穿上后，不太合身，陈三爷个子比他高，袖子有点长，肩都溜下来了，像个猢狲：“好看吗？”
陈香咯咯大笑：“衣服挺好看，但穿在你身上好像不太对劲儿！太大了！我稍微给你收收袖口！提提线！”
那时候的女人，都会针线，不会针线嫁不出去。
戴上顶针，拿出线团，穿针引线，咔咔缝起来，手可巧呢。
故事起于大流杂技团，也许会终于大流杂技团。
当年陈三爷和玫瑰从东北跑出来，回到乡下，就住在了李茂森家里。
这里是故事起点，也可能是故事终点。
转了一圈，刀光剑影，死了这么多人，又回到了原点。
夫妻二人赶忙把佛龛前供的陈三爷的牌位扔了，三爷还活着，他们要去三爷老家的坟前，给三爷的母亲烧烧，告诉老母亲，他的儿子还活着。
第二天一大早，夫妻二人就带着烧纸、黄表、细香出发了。
从霸州到长河县，也不近乎，坐车倒车得半天时间。
到了车站，还得雇牛车，去村里。
这么多年，夫妻二人就是这么坚持下来的，知恩不报非君子，万古千秋骂罪名。
两口子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有良心，足以感天动地。
所以陈三爷母亲的坟前，始终不缺香火。
村里人都认识他俩了，每次来，都打招呼：“又来给老陈家上坟啦？”
李茂森憨厚地笑：“嗯嗯！吃了吗，大婶子？”
“吃了吃了，家里坐会儿呗？”
“不坐了，不坐了，大婶子气色挺好。”
村里有些老人看出了门道，心下慨叹：这是陈三有德啊，当年那个玩世不恭的孩子，没想到折腾这么大，他不能回来上坟，人家的师弟每年都来，这就是交情啊。
陈三爷没出五服的家族成员，有时候也会来搭把手，提着一些供品，帮李茂森和陈香上坟。
恩恩怨怨这么多年了，也没必要计较了。
一开始李茂森是不允许别人帮忙的，他以前在杂技团听陈三爷说过，这些家族的长辈都不好，欺负陈三爷和他母亲。
但陈香说：“人家给咱台阶，咱得借坡下驴，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人家肯弯腰过来帮忙，咱得替三爷谢谢人家。”
厉害了！
有没有发现，有时候女人比男人智慧！
男人都太天真、太任性了！
因为男人都是女人生的。
陈香说得对，冤家宜解不宜结，即便是陈三爷亲自回来祭祖，本家的叔叔、婶婶、爷爷、奶奶，只要过来捧场，陈三爷必定以礼相待。
这叫格局。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往它过去吧，原谅别人其实是原谅自己，让自己心里的包袱放下，不再压在心头。
万物肃杀天地休，
风光一脉四时同。
冷霜捂暖心头恨，
却道天凉好个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