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吃饭!
袁朗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端起碗,扒了两口,又忽然抬眼,我告诉你啊,我还在生气呢。
许三多装傻:生气?生什么气?
袁朗眉毛一挑,夹了块红烧肉,你不知道啊?
不知道。
那算了。
袁朗低头吃饭,再没下文。
齐桓端着碗,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默默起身:队长,我去看看岗哨——
坐下。
……是。
一顿饭吃得碗筷叮当。
临了,袁朗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像忽然想起来似的:
对了。吃完写份检查。三千字,手写,深刻点儿。
许三多:……是。
齐桓憋着笑,把自己那盒最后的红烧肉扒拉干净。
碗筷摞起来的速度,越来越快。
齐桓把四个铝饭盒一叠,保温桶一拎,动作麻利得反常。
队长,区队今天的操练我去排一下。人说到门口,话才落音,走了啊。
门轻轻带上。
屋里静下来,窗外的蝉一阵一阵。
袁朗还坐在凳子上,没动。
方才吃饭时那点懒洋洋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脸上撤干净了。
他捏起桌角那片薄如蝉翼的东西,对着窗光看了一会儿,放下,忽然开口:
刚才,你在看什么?
许三多收拾桌面的手停了。
或者——
袁朗微微低下头,凑近了些,两个人脸对着脸,呼吸可闻,
我换个问法。你在透过我,看谁?
许三多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一下,快得几乎不存在,随即那双眼睛又恢复成惯常的、温吞的、有点发直的样子。
袁朗看见了。
他的舌尖抵了抵腮帮。
答不上来的,不想答的,你就装傻。他慢条斯理,是吧?
许三多冲他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袁朗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把那张脸抬起来,逼着他看自己。
许三多。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压得极稳,终有一日,你会让我知道全部的。对吗?
许三多的目光偏开了。
不是不想说。
他张了张嘴
第一句话是什么?从哪儿起头?
喉咙动了动,到底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袁朗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没什么温度。
他松手,直起身,写检查去。三千字,繁体。
许三多下意识地抬手敬礼:
这一个反射动作,把袁朗彻底点炸了。
你看看!你看看你!
他叉着腰,光着脚在屋里来回走,地板踩得吱呀响,
我一个眼神你就知道抬手,军令背得比谁都熟,怎么轮到自己头上,就敢一个人往狼窝里钻?!
许三多站在原地,任他转。
脚步声绕到第三圈,他小声开口:首长。
您穿鞋。地上凉。
我热!
那我给您开点中药?
袁朗猛地刹住,回头瞪他。瞪着瞪着,气笑了。
……不用!
他朝门一指,
写检查去!就你这次一个人进村的事,时间、路线、接触的人,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我——
这是命令。
……是。
许三多转身往外走,手刚碰到凳子。
等等。
首长?
你那个面具,袁朗朝桌角努了努下巴,单独写一份报告。什么材料、怎么做、怎么戴、怎么养护,一个字都不许落。
门开了条缝,许三多的脚还没迈出去。
我让你走了吗?
话音没落,身后的人已经大步过来。
胳膊被人一攥,往回一带,许三多一个趔趄,又被稳稳按住,按在桌边的椅子上。
坐这儿写。
袁朗把一沓稿纸、一支钢笔拍在他面前,没你的房间。怎么,你想睡外头啊?
许三多坐直了,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吭声。
袁朗拉过另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胳膊肘撑着膝盖,歪着头看他:
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小嘴叭叭的,一会儿穿鞋,一会儿中药——
首长,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一个人去侦查。
袁朗俯下身,凑近了,鼻息都吹到他脸上,声音又轻又慢:
你知道啊。
四个字,不重。
许三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首长,他还想辩解,张岭他们没经历过这样的事,进了村子会露怯——
你经历过?
许三多噎住了。
那句经历过在舌尖上滚了半圈。
他确实经历过——经历过什么,在哪儿经历的,他没法说——最后只化作一声:
……没有。
袁朗盯着他看了两秒,直起身,走到窗边。
你知道那是个什么村子吗?
他背对着许三多,声音平得可怕,
八十多户,大半只手都沾着人。赵家子弟轮班守夜,两条狼狗,院墙加高过一回。
村西头两户,私造土枪——钢管锯的,黑火药,灌铁砂,搂一火一蓬子,二十米之内不用瞄。
他转过身。
你身上带的是什么?一张假脸,一口东北腔。他们当晚要是就验你的货呢?那两条狗要是认生呢?
他说着走回来,伸手抬起许三多的脸,拇指卡着下颌,迫使他抬起头。
你看着我。
许三多看着他。
这个村子,我在地图上研究了四天。
袁朗的眼睛又深又静,越研究越睡不着。你倒好,一个人在里面睡了三天。
他顿了顿。
下次再敢一个人进这种村子,就不是三千字的事了。
他松开手,直起身,语气忽然又懒了回去,我亲自给你写墓志铭。也是繁体的。
许三多:……是。
写吧。
袁朗往床上一坐,捞过齐桓留下的那摞报告,靠着床头翻看。
屋里静下来,只剩下钢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和窗外一阵一阵的蝉。
许三多铺开纸,蘸了蘸笔,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
钢笔尖沙沙地走。
袁朗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绕到他身后,双臂抱在胸前,看那页稿纸。
繁体,一笔一画,楷书工整,横平竖直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老派功夫。
练过啊?
袁朗没说话,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用了点力,像验收,又像别的什么。
许三多,他慢悠悠地开口,你还真是让我,一次又一次地……震惊啊。
笔尖顿了顿,接着写。
不过,袁朗绕到侧面,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你这脸,怎么这么白?
……晒不到。
不对。袁朗眯起眼,你们钢七连,整体都白净。别当我没注意。
他的手落下来,拇指在许三多的后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声音压低:
不会是你小子,还有什么没跟我说的吧?
许三多微微侧过头:首长,您说什么?
袁朗笑了一声,走回床边,从那摞文件里抽出一页,拍在桌上,702团,钢七连,去年度的训练计划。
许三多的嘴角动了动。
别否认。袁朗俯身,指头点了点那页纸,又点了点他的检讨,笔迹。一模一样。
屋里静了几秒,窗外的蝉都停了半拍。
许三多放下笔,抬起头,认认真真地问:
首长,702档案室的东西,您是怎么拿到的?团长不可能批给外人。
袁朗的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他直起身,咳了一声,目光飘向窗外:
我们大队长,跟你们王团,是老战友。约了一顿酒。
您没去吧。
……我酒量不行。这四个字说得飞快,你知道的。
许三多了一声,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他,忽然凑近,鼻子几乎凑到他脖颈边,轻轻抽了一下。
袁朗下意识往后仰:干什么?
许三多退回安全距离,表情憨厚,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
首长,等我检查写完——您是不是也该写一份?
我写什么?
抽烟超量检查。
他一根一根指头掰过去,
从昨晚后半夜到今天中午,我数着,您抽了十一根。咱们约定过,战备期间吸烟不超过五根。您这,超标一倍还多。
袁朗:
他张了张嘴,居然一个字都找不到。
写你的检查!
他抓起那页训练计划摔回纸堆里,转身就往床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三千字!一个字不许少!少一个字,重抄!繁体!
许三多转回桌前,蘸笔,接着写。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沙。
他低着头,把嘴角那点东西,一点一点,压了回去。
稿纸最后摞成了两沓。
首长,检查。许三多双手呈上第一份,又呈上第二份,还有面具的报告。
袁朗靠在床头,就着台灯翻那份检查。
一页一页,楷书繁体。
翻完,他像验收完一件装备似的,哼了一声:
字是好字。
面具的报告他没看,捏了捏厚度,特意撂在床头柜最上头,单独放。
这个明天看。他关了台灯,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