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间门一响,许三多先出来了。
光着膀子,套了条军绿短裤,手里攥着毛巾往头上胡噜。头发还往下滴水,顺着脖子流进后背沟里,他也不管,就那么站着擦。
袁朗跟在后面出来,也是光膀子,黑短裤,头发湿淋淋贴在额头上。
他走到床边,捞起条干毛巾,冲许三多那边拍了拍床沿。
过来。
许三多扭头看他。
啊什么啊,袁朗把毛巾甩了甩,过来,擦头。你那两下子,跟猫舔似的。
许三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磨磨蹭蹭走过去,在床沿坐下,背对着他。
袁朗把毛巾往他头上一罩,两只手上去就揉。
哎——许三多脑袋被揉得直晃,首长,轻点……
你这头发,袁朗手上没停,比我想象的多。
说真的,袁朗一边擦一边说,你这皮肤,比我队里那帮糙老爷们强多了。他们那后背,跟砂纸似的。
许三多耳朵尖热了一下,没接话。
擦了一会儿,袁朗把毛巾扯下来,往床头栏杆上一搭。
行了,睡。
许三多如蒙大赦,站起来绕到床另一边,掀被子钻进去,侧着身,背对着袁朗,眼睛闭得死死的。
袁朗也躺下来,地关了灯。
屋里黑了。
静了大概有两分钟。
袁朗翻了个身,往许三多那边挪了挪。
许三多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往墙边挪了挪。
袁朗又挪了挪。
许三多又往墙边挪了挪。
再挪,就要掉下去了。
袁朗的声音,在黑暗里响了起来。
许三多。
……到。
我是洪水猛兽吗? 袁朗说,让你这么躲着我?
那你躲我跟躲瘟神似的?
许三多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过来。袁朗说。
首长,这床……
过来。
许三多犹豫了两秒,慢慢往回挪了挪。
刚挪到一半,袁朗伸手一把捞住他胳膊,往自己怀里一带。
许三多没防备,整个人直接撞进袁朗胸口。
哎——
别动。袁朗胳膊环住他腰,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抱会儿。
许三多整个人僵成了一根棍。
他的脸贴在袁朗胸口上,能听见心跳,咚、咚、咚,很稳,震得他耳膜发麻。
袁朗身上有股肥皂味,混着点烟草气,热乎乎的。
许三多脑子一片空白。
首长……他声音闷闷的,这……这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袁朗说,两个大男人,抱一下怎么了?你在七连没跟战友挤过一张床?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许三多答不上来。
他就那么僵着,过了好一会儿,身体才一点点松下来。
袁朗的手在他腰上,没动,就那么搭着。
又过了一会儿,许三多慢慢抬起头。
他想看看袁朗睡着了没有。
一抬头,正对上一双眼睛。
黑暗里,袁朗没睡,正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近到许三多能感觉到袁朗呼出来的气,扫在他额头上。
就那么对视了几秒。
谁都没说话。
然后袁朗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看什么呢?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哑。
许三多脸地就热了。
他猛地把头埋回袁朗胸口,瓮声瓮气:没、没看什么。
袁朗笑了,胸腔震得许三多耳朵发麻。
行了,他拍了拍许三多后背,睡吧,明天还得给那帮武警喂招呢。
……嗯。
许三多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了眼。
耳朵尖还是热的。
袁朗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呼吸慢慢匀了。
屋里静下来。
只有挂钟滴答滴答,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窗外黑着,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没声了。
凌晨四点零七分。
袁朗睁开眼。
眼神很清,很亮,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蒙。跟他平时那副慵懒散漫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他没动。
就那么躺着,侧着头,看着怀里的人。
许三多还在睡。
脸埋在他胸口,一只手攥着他t恤的下摆,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什么东西跑了。呼吸很匀,很轻,一下,一下,扫在他胸口上,有点痒。
睡着的许三多,跟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他站得笔直,肩背绷着,眼神沉定,像一棵扎了根的白杨树,看着就硬邦邦的。
可睡着了,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抿着,脸颊有点鼓,呼吸匀匀的,像个……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袁朗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许三多的鼻尖。
许三多的鼻子皱了皱,嘟囔了一声,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
袁朗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他又用指尖,戳了戳许三多的脸颊。
软的。
跟他想象的一样软。
许三多又嘟囔了一声,伸手拍开了他的手指,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继续睡。
袁朗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可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伸出手,从后面环住许三多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许三多的背,贴上了他的胸口。
他的下巴,搁在许三多的肩窝里。
呼吸扫在许三多的脖子上。
许三多的脖子,缩了缩,又嘟囔了一声。
别闹……
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含含糊糊的。
袁朗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他凑到许三多耳边,用气声说:
许三多。
……嗯?
现在才四点零七分。
……哦。
你说,你要是现在醒了,是不是又要去晨练?
……嗯。
那我要是不让你去呢?
许三多没回答。
他已经又睡着了。
呼吸重新变得匀匀的,轻轻的,一下,一下。
袁朗看着他的后脑勺,笑了。
他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一点。
他用气声说,今天,让你多睡会儿。
许三多没回答。
他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袁朗环在他腰上的那只手的手指。
攥得紧紧的。
袁朗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手,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的眼神,变得很深,很沉。
过了几秒,他又笑了。
妖孽的,玩味的,带着点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低下头,在许三多的肩窝上,轻轻咬了一口。
不重,就是牙尖碰了一下皮肤。
许三多的肩膀,缩了缩,又嘟囔了一声,没醒。
袁朗抬起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嘴角翘着。
跑不了的。他用气声说,你跑不了的。
然后闭上眼睛,下巴搁在许三多的肩窝里,呼吸慢慢匀了。
屋里很静。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窗外,天还是黑的。
离四点半,还有二十三分钟。
训练场上,喊声震天。
许三多站在场中间,穿着一件被汗浸透的短袖,短裤,赤着脚,正在给四分队和武警支队的战士们做示范。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直拳,勾拳,摆拳,肘击,膝撞,侧踢,鞭腿,扫堂腿……一招接一招,一式接一式,标准到极致,精准到极致。
四分队的人站在左边,武警支队的人站在右边,甘小宁和张岭他们混在中间,都跟着他的动作,一招一式地练。
汗水顺着许三多的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他也不管,就那么一遍一遍地做,一遍一遍地纠正。
你这拳,腰没发力。他走到一个武警战士面前,拍了拍他的腰,再来。
那战士重新出拳,许三多点了点头。
你这腿,角度不对。他走到一个四分队队员面前,蹲下来,用手比了比,再偏十度。
那队员重新踢腿,许三多点了点头。
训练场边,袁朗叉着腰站着。
他也刚练完,短袖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的,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的呼吸还有点粗,可眼神很清,很亮,没有一丝疲惫。
他就那么站着,叉着腰,看着场中的许三多。
嘴角翘着,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带着点欣赏,还有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
秦磊从训练场那头走了过来。
他走到袁朗身边,站定,敬了个礼。
队长。
袁朗没看他,目光还落在场中的许三多身上。
秦磊放下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场中的许三多,然后收回目光。
队长,他说,郑州那边的收尾,差不多了。周明的上线,已经锁定了,在洛阳。河南公安厅那边,已经布控了。
袁朗点了点头,没说话。
山东那边,秦磊继续说,孙院长已经控制住了,福利院的账目也查清楚了,涉及的人,都在名单上。
山西那边呢?袁朗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山西那边,秦磊说,几个重点村,都盯死了。买主的名单,也都整理出来了。就等上面一声令下,统一收网。
袁朗点了点头。
他说,告诉他们,别急,等所有的线都摸清了,再动。打草惊蛇一次就够了,别惊第二次。
秦磊说。
袁朗的目光,又落回了场中的许三多身上。
许三多正在纠正甘小宁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