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队员走进来,看了一眼靠在柱子上的看守,踢了踢他的脚。
装死呢?他说,起来,走了。
看守睁开眼,装作刚醒的样子,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跟着队员往外走。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可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院子外面,公路边上。
两辆武警的卡车停在那里,十几个武警战士荷枪实弹,站在卡车旁边,封锁了公路。
几个当地公安的民警站在卡车旁边,手里拿着文件夹,正在跟一个武警中队长说话。
他们都看着院子的方向。
刚才,从突入到结束,一共一分十二秒。
他们只听到院子里传来几声闷响(装了消音器),然后就是几声惨叫,然后就没声了。
然后,二分队的队员就开始往外带人了。
一个,两个,三个……
七个活的,两个晕过去的,还有两个被迷晕的孩子。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一个年轻的公安民警,看着从院子里走出来的那群满脸迷彩、全副武装的人,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着。
这……他说,这也太快了吧?
他旁边的一个老民警,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可眼睛里,也是满满的惊艳。
武警中队长站在卡车旁边,看着那群走过来的特战队员,嘴角抽了抽。
他带了十几年兵,见过不少特种部队,可从来没见过行动这么迅速、这么果决的。
从突入到清剿,一分十二秒,零伤亡,目标全部控制。
这已经不是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他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满脸迷彩、身材高大的男人(齐桓),又看了看他旁边那个身材稍瘦、脸上沾了点灰的年轻人(许三多),咽了口唾沫。
这就是……他低声说,特种部队?
他旁边的武警战士,没说话,可握枪的手,紧了紧。
眼睛里,全是惊艳和羡慕。
院子里,二分队的队员开始往外走,押着人,往卡车这边来。
阳光照在他们的迷彩服上,反着光。
行动,结束了。
可那条短信,已经发出去了。
行动开始前四十分钟,县公安局把最大的会议室腾了出来。
墙上钉着李家坳的地图,桌上摆着三部电台,红蓝铅笔、秒表、搪瓷缸一字排开。
窗外天还没亮透。
袁朗站在窗边。
嘴发干。
他端起缸子灌了口浓茶,还是干,又舔了舔嘴唇。
烟一根接一根。
每一根,三口见底。
身后的电台隔几分钟响一次。
h时过三分,第一小组到位。
收到。
h时过五分,第二小组报告,面包车拦停,人货俱获。
收到。
h时过七分,三组控制大院,看守四人,全部上铐。
收到,按计划。
他的声音又平又稳,听不出任何东西。
桌上的烟灰缸已经堆了半缸。
参谋抱着文件夹守在地图边上,等着等着,忍不住抬眼看了自家队长一下。
队长在看窗户。
窗外是一堵墙,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看玻璃上自己那点模糊的影子,站了很久。
袁朗在等。
没有。
情报是准的,预案是细的,兵力是够的,时机是对的。
报上来的每一条,全在预案之内,全对,全顺。
第八分钟,各分队报:全控,无一漏网。
参谋长长出了口气。
电台里,前线的声音也松了下来。
袁朗把烟摁灭。
指挥所,他忽然开口,接一组。
通信员愣了一下,赶紧转接。
一组,袁朗对着话筒,许三多的位置。
报告!许三多在大院门口呢,好着呢,人质都救出来了——
他切断通话,站在原地,又摸出一根烟叼上。
打火机按了三下,才按着火。
说不上来。
干这行十几年,他对危险的嗅觉比仪器还准。
仪器好歹有个读数,这个没有。
哪儿都对,正因为哪儿都对,才不对。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袁朗盯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拿起红蓝铅笔,走到地图跟前,在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没人让他画这个圈。
参谋看着那个圈,没敢问。
袁朗自己盯着它看了两秒,把笔放下了。
车队上路,头车是齐桓开的越野车,许三多坐副驾。
后头跟着押运卡车,夏溪带着二分队压阵。
路上的齐桓比平时话多。
任务顺,心情就松,他一手扶方向盘,一手比划:
说真的三多,刚才巷口那一波,我手势打到一半,你人已经动了。比跟队长配合还顺。
他咂咂嘴:就跟咱俩搭了多少年似的。
许三多笑了笑:
没下文了。
说啥呢。
说他刚去队里那会儿,怕他生分,特意把他分进了一分队。
说他们国内国外,机场、雪线、雨夜的热带丛林,出过的任务论千算?
说他们未来住一个屋。
他说不出口,转头看窗外。
哎对,刚才那一下你使的什么身法?回头教教——
话没说完。
许三多忽然动了。
没有喊,没有预警。
一脚踹开副驾的门,反手攥住齐桓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带。
两个人从行驶的车上翻出去。
身后一声巨响。
大卡车从斜刺里撞上来,越野车翻着跟头出去,四轮朝天,滑出去老远。
齐桓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天旋地转,肩膀磕上路肩,人已经被拖着滚下路基。
子弹贴着头皮飞,打在土坡上,噗噗地冒土烟。
许三多把他死死按住。
别抬头。
齐桓这才反应过来。
伏击。
他下意识去摸枪,摸到一半,僵住了,压在他身上的那个人,已经开枪了。
三发一组,不急不缓,照着弹着点回过去。
后面,押运卡车一个急刹。
车门还没开,枪声先响,二分队的人从疾停的车上往下跳,人落地,枪口已经喷火。
没人喊口令。
夏溪从车尾绕出来,步子不快,抬手,两根手指一比,两名队员斜插出去;再一压手掌,其余人贴住车帮,火力压得土坡上抬不起头。
他还有闲心朝翻倒的头车瞟了一眼,笑了一下,声音从枪声里穿过来,不高:
留活口。
县公安局,临时指挥部。
袁朗靠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刚抽了两口。
桌上的对讲机响了一声,齐桓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刚打完仗的沙哑。
队长,行动结束。目标全部控制,零伤亡,正在交接。
袁朗了一声,把对讲机放在桌上,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口烟雾。
他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还没敲第三下。
门的一声被推开了。
参谋冲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队长!他说,声音有点抖,齐副队他们的车,在回来的路上,被一辆卡车撞了!
袁朗的眼睛,睁开了。
他手里的烟,往下掉了一点,烟灰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他的手指,微微一颤。
烟吸到一半,呛进了嗓子里。
咳——咳咳——
他偏过头,咳了好几声,声音不大,可咳得肩膀都在抖。
参谋站在门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袁朗咳了几声,停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把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动作很慢,很慢。
他说,声音有点哑,可很平,听不出情绪。
参谋咽了口唾沫,往前走了两步。
是这样的,他说,语速很快,
齐副队他们交接完,开着两辆车往回走,一辆是齐副队开的,载着许三多,
另一辆是夏溪开的,载着其他人。走到省道拐弯的地方,突然从旁边的土路上冲出来一辆大卡车,直接撞在了齐副队开的那辆车上。
他顿了顿,舔了舔嘴唇。
车被撞翻了,滚了两圈,停在路边的沟里。
他说,
然后,卡车后面下来了五六个人,拿着枪,直接朝翻车的地方射击。夏溪他们那辆车立刻停了,二分队的人下车还击,双方交火了大概……大概三分钟。
他说完,看着袁朗,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袁朗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
索性人没事。
参谋赶紧补充,
齐副队他们都从车里爬出来了,就是有点擦伤和磕碰,没有重伤。交火的时候,咱们的人也没有伤亡。打死了一个,抓了两个。
袁朗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很慢,很稳。
参谋站在那里,看着他,额头冒汗,不敢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钟。
袁朗开口了,声音很平,很冷。
直接说结果。
参谋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
结果就是……咱们的人没事,全部安全,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齐副队的车报废了,夏溪的车还能开。他们在回来的路上了。
他说完,看着袁朗,等他的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