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砰——
砰——
好几瓶啤酒同时打开，白沫子地喷出来，直接喷在走在最前面的许三多脸上、头上、肩膀上。
凉的。
许三多还没反应过来，头发上、脸上、军装上，全是啤酒沫。
他愣在门口。
里面两百多号人，齐声喊了一嗓子。
好——
然后就是哄堂大笑。
张岭在他后面，差点被喷一身，赶紧往后跳了一步。
陈涛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啤酒沫，骂了一句：我操，你们来真的？
孟小天站在门口，仰着头，任由啤酒沫喷了一脸，咧着嘴笑。
痛快！他喊。
周凯抹了把脸，伸手抢过旁边人手里的半瓶啤酒，对着自己脖子就是一口。
再来！他喊。
郭峰、李建伟、郝诚、王雪松、吴启山，全挤在门口，你喷我我喷你，啤酒沫子飞了一地。
高波、林知远、田龙、江临几个高考队的，平时斯文，这会儿也疯了，拿着瓶子对着空地上的天喷，啤酒沫子落了一地。
肖锐、时衍、冯斌、方临，笑得直不起腰。
甘小宁在门口站着，仰头让啤酒沫落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冲里面喊：
都他娘的别浪费！这酒是我跟姜区队长申请的！
成才站在最后面，没进去，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里面那群人疯。
他笑了一下。
许三多站在门口，头发上的啤酒沫顺着额角往下流，流到下巴上，滴在军装上。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也笑了。
行了。他说，都别喷了，菜凉了。
里面两百多号人，谁也没听他的。
又是一阵啤酒沫喷起来。
小食堂里，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两百多号人挤了一屋子。
啤酒瓶摆了一地，盘子摞了三层。
高波、林知远、田龙、江临几个高考队的，平时端着，今天全放了。
四个人围着许三多坐，一瓶一瓶地碰，喝得脸都红了。
肖锐、时衍、冯斌、方临坐在旁边，也喝，喝得比谁都快。
排长。高波一把搂住许三多的肩膀，酒气喷了他一脸，我跟你说，我以前真不服你。
许三多被他搂得僵了一下，没推开。
高考队的，高波说，
我们几个，都是高考上来的。军事素质不如你们提干的，但是我们的文化课绝对的没问题。平时训练，你带着我们跑，我们心里……
他打了个酒嗝。
心里有点不服。他说，觉得不就是能跑点、能打点吗。
林知远在旁边，也搂住许三多另一只胳膊。
直到这次任务。他说，声音有点哑，
突入的时候，我腿都在抖。我手里拿着枪，手心全是汗，保险都差点没打开。
然后呢？田龙凑过来，一屁股坐在许三多旁边，然后我就看见你了。
江临也凑过来，四个人把许三多围在中间。
你走在最前面。田龙说，我那时候就想，排长在前面，我怕什么。
肖锐在旁边说，眼眶有点红，你一个眼神，我们就知道该往哪走。你一抬枪，我们就知道该往哪边补位。
时衍抹了一把脸。
我以前觉得，他说，当兵不就是训练、考核、拿成绩吗。这次任务我才知道，不是。
冯斌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手劲很大。
是你在前面挡着，他说，我们才敢在后面跟着。
方临没说话，就坐在旁边，拿着酒瓶，低着头，肩膀在抖。
许三多被四个人围着，胳膊被搂着，肩膀被拍着。
他坐得笔直，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喝的还是被闹的。
行了。他说，都过去了。
没过去。高波说，班长，我敬你。这杯，我干了。
他举起酒瓶，对着嘴，咚咚咚灌了半瓶。
林知远也举瓶。
我也干。
田龙、江临、肖锐、时衍、冯斌、方临，全举起酒瓶。
许三多看着一圈的酒瓶，沉默了两秒，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举了举。
我干了。他说，一口喝干。
旁边，张岭、陈涛、孟小天、周凯几个提干队的，看着这一幕，也跟着起哄。
张岭喊，都干了！
班长都干了，你们还等什么！陈涛喊。
一屋子人，全举起了瓶子。
干——
两百多号人，齐声喊了一嗓子。
啤酒瓶碰在一起，响。
甘小宁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手里攥着个酒瓶，笑得直咧嘴。
成才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里面那个被一群人围着的许三多。
他端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没动。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杯子，对着里面，遥遥举了一下，喝了一口。
小食堂里，吵吵嚷嚷的，啤酒瓶在地上滚，筷子掉在地上，没人捡。
有人在唱军歌，跑调跑得没边。
有人在拍桌子。
有人在笑，有人在骂。
许三多被高波搂着，被林知远靠着，手里还举着个空杯子。
他没推开任何人。
窗外，天早黑透了。
小食堂里，灯很亮，酒很热，人很吵。
小食堂门口，人都走光了。
甘小宁张罗着叫了两个战士，把喝得东倒西歪的几个人架回去。
他自己也晃悠着，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的两个人。
班长。他说，少喝点。
许三多点了点头。
甘小宁摆了摆手，跟着走了。
门口，安静了。
成才从里面拖出来一个纸箱子，地放在台阶上。
箱子里全是啤酒。
他坐下来，打开箱子，咬开两瓶，递给许三多一瓶。
许三多接过来，看着他。
还要喝？
成才没说话，举起瓶子，对着嘴，咕嘟咕嘟灌了大半瓶。
放下瓶子，抹了把嘴。
你慢点。许三多说。
成才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说我。他说，我去参加什么狙击手集训啊。
许三多坐在他旁边，拿着酒瓶，沉默了两秒。
成才。他说，恁别这样嘞。
我咋不这样？ 成才说，声音有点哑，
恁们都去出任务了，就我一个人在靶场打靶。恁们在那边拼命的时候，我连恁身边都没守着。
你打靶也中啊。 许三多说，你枪法那么好，练好了，以后用得上。
我用得上？ 成才说，
我用得上个啥。恁在前面冲的时候，我在后头打气球。我连个枪都没给恁看着。
恁不是去打气球。 许三多说，恁是去集训，那是好事。
好事？ 成才说，
我好事啥了？我好事就是听说恁出任务那天，我在靶场听到消息，手里的枪差点没拿稳。我一个人在外面练，恁在里面拼命，我连句话都递不进去。
许三多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我跟恁说。 成才说，
三多，我后悔了。我真不该去那个集训。我要是不去，我就跟恁们一块儿去了。恁在前面，我在旁边，咱俩一块儿，跟以前一样。
恁不去集训，恁咋打枪？ 许三多说，恁枪法好，是练出来的。
我枪法好有啥用。 成才说，
我枪法好，我连自己兄弟在前面，我都没在旁边蹲着。
恁蹲着干啥。 许三多说，我们不都好好的吗，一个都没少。
成才愣了一下，看着他。
一个都没少。 他重复了一遍。
对啊。 许三多说，任务也完成了，人也都回来了。恁后悔啥？
成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本来一肚子的愧疚、后悔、不甘心，被许三多这几句话，堵得严严实实。
我 ——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恁是啥意思？ 许三多说。
成才看着他，看了半天。
然后他
了一声，把酒瓶子往台阶上一墩。
三呆子。 他说，恁还是别说话了。
许三多看着他，喝了一口酒。
咋了？ 他说。
咋了？ 成才说，我本来想哭的，现在被恁这几句话，我哭不出来了。
许三多
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一人一瓶酒，你喝一口，我喝一口。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成才坐了半天，又开口了。
三多。 他说。
下次出任务。 他说，带上我。恁在前面，我在旁边。
许三多转过头，看着他。
他说。
成才
了一声，又举起瓶子，灌了一口。
月光照在台阶上，两个影子，一长一短，并排坐着。
酒瓶空了一地。
成才靠在台阶上，眼睛半闭着，手里还攥着个空瓶子。
许三多站起来，把空瓶子一个一个捡进纸箱子里，摞好，放在墙角。
然后他走回来，蹲在成才面前。
上来。他说。
成才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干啥？
背恁回去。许三多说，恁喝多了。
我没喝多。成才说，可他撑着台阶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许三多没说话，转过身，蹲稳了。
成才在他后面站了两秒，趴了上去。
许三多站起身，托了托他的腿，稳住。
成才比他高一点，也沉一点，可许三多背着他，脚步没晃。
两个人沿着军校的路往宿舍走。
夜很深了，路上没人，只有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