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文彬抬起头，眉头皱着。
你冷静点。他说。
姜磊没理他，拿着传真又看了一遍，越看越乐，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老姚。他说，把传真递过去，你自己看。
姚文彬放下笔，接过传真，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往下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姚文彬把传真放在桌上。
这是……他说。
许三多他们。姜磊说，往椅子上一靠，这次任务的行动记录。你看看，人家怎么干的。
姚文彬拿起传真，又看了一遍。
许三多，单人突入，一分钟控制七人。他念道，张岭，外围封控，零失误。陈涛，——这几个人，都是咱们区队的？
都是。姜磊说，一排的。
姚文彬放下传真，看着姜磊。
你的意思是？
请功。姜磊说，两个字，干脆利落，许三多，二等功。张岭、陈涛，三等功。甘小宁、孟小天、周凯他们，集体嘉奖。
姚文彬没说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姜。他说，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姜磊说。
二等功。姚文彬说，你知道咱们区队，今年的立功比例是多少？
姜磊没说话。
百分之三。姚文彬伸出三根手指，
全区队一百多号人，今年能报上去的，最多三个人。你这一张嘴，二等功一个，三等功两个，还要集体嘉奖，你当功是大白菜？
这不一样。姜磊说，
他们这是板上钉钉的战绩。端了一个跨省的人贩子网络，救了那么多人——
我知道。姚文彬打断他，我不是说他们不该功。我是说，程序。
他把传真放在桌上。
这份报告，是那个袁队长那边发过来的。他说，
具体的功怎么评，不是咱们区队说了算。得报学院党委研究，还得跟执行任务的那边对接，核实战果。你现在拍桌子，没用。
姜磊靠在椅子上，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了一声。
那我也得报。他说，该走的程序走，该写的材料写。许三多这个二等功，不能少。
为什么非得是二等功？姚文彬说，三等功不行？
三等功？姜磊看了他一眼，
老姚，你是没见着那孩子干的事。一个人，端了一个院子，救了十几个被拐的妇女儿童。你告诉我，三等功够吗？
姚文彬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是徇私。姜磊说，坐直了，
我带兵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兵我没见过。许三多这个兵，他干的事，配得上这个功。你就是把材料报到院长那儿，他也得认。
姚文彬沉默了几秒，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说，材料我来写。但是——
他放下茶杯。
二等功能不能批下来，不是你我说了算。他说，咱们先把材料报上去，该怎么写怎么写。批不批，上面定。
姜磊地一拍桌子。
这就对了。他说。
你小点声。姚文彬说，隔壁是教研室。
姜磊嘿嘿笑了两声，把桌上的传真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还有那个甘小宁。他说，
这小子，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这次任务里，开车接应，硬是把人安全送回来了。也得给个说法。
甘小宁。姚文彬翻了翻材料，他就是个开车的？
你可别小看他。姜磊说，那车开得，我都替他捏把汗。
姚文彬摇了摇头，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他说，甘小宁，三等功，备选。
姜磊又笑了两声。
姚文彬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姜。他说，
我可跟你说，许三多这个兵，是好兵。但是功这个东西，不是越多越好。你把他捧得太高，对他不一定是好事。
姜磊的笑，收了一点。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
他顿了顿。
就是觉得，这孩子该被看见。他说。
姚文彬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说，材料我今天晚上写出来，明天上会。
妥了。姜磊说，把传真折起来，塞进兜里。
姚文彬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笔，继续批作业。
批了两行，他又停下来。
老姜。他说。
你笑一路了。姚文彬说，嘴角咧到耳朵根了，收收。
姜磊摸了摸自己的脸，了一声，没忍住，又笑了。
一个多月后。
俱乐部里，立功表彰大会刚散。
人往外走，张岭落在最后，手里捏着一个红皮证书，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证书封皮上，烫金的字——个人三等功。
他旁边，陈涛也捏着一个，手指在封皮上摩挲着，半天没说话。
孟小天、周凯、郭峰、李建伟、郝诚、王雪松、吴启山、高波、林知远、田龙、江临、肖锐、时衍、冯斌、方临——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红皮证书。
另一只手里，是一张集体嘉奖的喜报。
没有人说话。
张岭把证书合上，抬起头，跟旁边的陈涛对视了一眼。
陈涛也看着他。
张岭又看了一眼孟小天。
孟小天也看了过来。
十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然后，张岭把手里的证书和喜报，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放。
其他人也跟着放。
动作很齐，像排练过。
许三多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两个红皮证书。
他刚翻开一个，看到个人二等功五个字，还没反应过来，孟小天已经伸手过来，把他手里的两个证书抽走，放在了桌上。
哎——许三多刚出声。
张岭、陈涛、孟小天、周凯，已经一拥而上。
四个人架胳膊的架胳膊，抬腿的抬腿，直接把许三多抬了起来。
起——
十几号人，齐声喊了一嗓子。
许三多被抛到了半空。
他穿着军装，脚离了地，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整个人往上飞了一截。
哎——他喊了一声。
落下的时候，十几双手接住了他，又往上抛。
好——
俱乐部里，剩下没走的人，都回过头来看。
有人吹了个口哨。
甘小宁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抛人的许三多，咧嘴笑了，拍了两下手。
成才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嘴角也翘了一下。
第三抛，许三多落下来的时候，
张岭一把扶住他，让他站稳了。
许三多脚刚沾地，就被十几个人围着，你拍一下他肩膀，我捶一下他后背。
班长，二等功啊！孟小天说。
两个！周凯说，两个二等功！
许三多被他们围在中间，脸有点红，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张岭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很大。
班长。他说，这次任务，你带的头。我们这些功，都是你给的。
别这么说。许三多说。
就是。陈涛说，要不是你，我们哪有今天。
许三多看着他们，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行了。他说。
可他的声音，被周围的笑闹声盖过去了。
桌上，那两个二等功的红皮证书，安安静静地躺着，封皮上的烫金字，在灯光下反着光。
排长。张岭把桌上的证书收好，走，去小食堂。
许三多愣了一下。
怎么了？
区队长安排的。陈涛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区队，今天晚上，聚一下。
所有人都去。孟小天在旁边使劲点头，区队长亲自说的，立功庆功，一个都不能少。
排长。周凯把袖子撸起来，我今天必须好好敬你几杯。
别敬了。许三多说。
那不行。郭峰从旁边插进来，你两个二等功，不敬你敬谁？
就是。李建伟说，排长你就别推了。
郝诚、王雪松、吴启山三个人已经把桌上的东西往包里塞，准备走。
快走快走。郝诚说，晚了菜都凉了。
高波、林知远、田龙、江临几个高考队的也围过来。
排长。林知远笑着说，我们几个高考队的，今天也沾沾你的光。
沾什么光。许三多说。
那不行。田龙说，二等功，咱们区队建队以来第一个吧？
第一个。江临说。
肖锐、时衍、冯斌、方临也凑过来，七嘴八舌。
排长，到了小食堂，你坐主桌啊。肖锐说。
什么主桌不主桌的。许三多说。
得坐。时衍说，你不坐谁坐？
就是。冯斌说，今天你最大。
方临没说话，跟着大家笑。
十几个人簇拥着许三多，往门口走。
甘小宁从门框上直起身，跟在后面。
班长。他说，我跟你说，今天姜队长放话了，酒管够。
你就惦记着酒。许三多说。
那不是。甘小宁嘿嘿笑，主要是高兴。
成才走在最后，抱着胳膊，嘴角翘着，没说话。
小食堂在食堂楼旁边，单独的一间屋子，比大食堂小，平时用来接待或者小范围聚餐。
一行人刚走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