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恒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他说，
那我找找同学，看看那个姓秦的，底子怎么样。这些年，他那个位置，手脚干不干净，总得先摸清楚。
他拍了拍高城的肩膀。
你先别着急动作。他说，也别找人去闹，一动就容易打草惊蛇。
高城点了点头。
谢谢大哥。他说。
高恒了一声。
真想谢我？他说。
高城看着他。
高恒慢悠悠地开口。
那个兵。他说，让给我呗。
高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这个不可能。他说，两个字，斩钉截铁。
高恒看着他那副样子，笑了。
逗你玩的。他说，瞧你那样。
高城了一声，转过头，继续走。
高恒跟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
走吧。他说，先吃饭。吃完饭我给同学打电话。
两个人并肩，沿着梧桐树影，往食堂方向走。
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肩上，一块一明。
军区分配的房子里，灯没开。
袁朗躺在沙发上，脚上那双军靴全是泥，他抬腿一踹，靴子地掉在地板上。
他从茶几上摸过烟，叼上，拿打火机点着。
刚吸了一口，手机响了。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接了。
朗子。电话那边，霍炀的声音带着笑，你这是啥情况啊？半天不接电话。
袁朗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吐了口烟。
别废话。他说，让你查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谁啊？霍炀说，让你这么费心。不会是你媳妇吧？
袁朗叼着烟，翘起嘴角。
我看重的兵。他说，说说，查得怎么样了？
我看重的兵？霍炀说，那我改天得见见。什么人啊，能劳动你袁朗亲自出手。
说不说？袁朗说，不说我挂了。
别别别。霍炀说，
你小子还是这个狗屁气。查完了，材料都递上去了。最晚这个月，就有人去找他约谈。
袁朗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
到哪一步？他说。
你小子这回怎么了？霍炀说，下手这么狠？
因为我，那小子，才惹的麻烦。袁朗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秒。
我懂。霍炀说，放心吧。那些材料，够那老家伙喝一壶的。真够不是东西的。
袁朗说，我再问问王骏。
我靠。霍炀说，你这是打算再推一把？
必须万无一失。袁朗说，那小子就是个闷葫芦，根本就不会告状。我不盯紧点，他受了委屈，都没地方说理去。
电话那边了一声。
当兵的，受点委屈，不是很正常吗？霍炀说。
不一样。袁朗说，我很器重这个兵。
你小子。霍炀说，打算下死手啊？
袁朗没说话。
他吐出一口烟，微微眯着眼，看着那团烟雾在暗光里散开。
电话那边等了两秒，没听到回声。
行行行。霍炀说，怕了你了。我给王骏打个电话，问问他那边能不能接。
回头请吃饭。袁朗说。
请吃饭？霍炀说，语气一下子变了，带着点阴阳怪气，带着你最器重的兵？
袁朗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你们会喜欢他的。他说。
霍炀说，你口气真大。
袁朗没接话，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挂了。他说。
行，挂了。霍炀说，等我消息。
电话挂了。
袁朗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没动。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天还没亮透，训练场上有雾。
许三多从宿舍楼出来，跑了两圈热了身，站定，开始打拳。
起势很沉，一拳出去，收得很快。
脚步换得勤，落脚轻，没什么声。
一套拳打下来，气不喘，脸不红。
他打了两遍，停下来，擦了把汗。
这个月，他发现训练场上的人，来得一天比一天早。
以前他四点半到，场上最多两三个。
现在四点半刚过，单双杠那边已经有人了，跑道上也有影子在跑。
他没多想，转身，准备再打一遍。
一回头，他愣了一下。
他身后不远，乌泱泱站了一片人。
穿着作训服，系着武装带，有的在压腿，有的在活动手腕，有的在系鞋带。
动作一个比一个自然。
许三多看了他们两秒。
没人看他。
压腿的那个，压得很认真。
系鞋带的那个，系完了又解开，重新系。
活动手腕的那个，一圈一圈转。
许三多转回身，继续打拳。
第一招刚出去。
他用余光扫了一下。
身后那片人，动作齐刷刷地跟着起来了。
压腿的不压了，系鞋带的不系了，活动手腕的不转了。
一招一式，跟着他打。
有个动作跟不上，慢了半拍，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许三多打完一套，又回头。
身后那片人，瞬间散开。
压腿的那个又开始压腿。
系鞋带的那个又开始系鞋带。
活动手腕的那个又开始转手腕。
有个没散开的，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出拳的姿势，愣在那儿。
旁边的人一把把他拽过去，摁着他的肩膀让他蹲下系鞋带。
许三多看了他们一眼。
没人说话。
张岭从跑道那边跑过来，跑到许三多旁边，停下来，叉着腰喘气。
又来？他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人。
许三多点了点头。
你看。张岭说，这个月，多少人了？
不知道。许三多说。
昨天晚上，张岭说，甘小宁跟我说，二区队的人，四点就起来了。说是来占位置。
许三多没说话，转身，又开始打拳。
身后那片人，又跟着起来了。
张岭站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
他没跟着打，就抱着胳膊站在边上看。
看了一会儿，他冲许三多喊了一声。
三多！
许三多停下来，回头。
你那第三十七招。张岭说，脚步再往外侧一点，他们跟不上。
许三多看了他一眼。
身后那片人，又散开了。
张岭了一声。
得，又散了。他说。
许三多转回身，继续打。
身后那片人，又跟上来了。
太阳从东边冒了个头，雾散了一点。
训练场上，两百多号人，跟着一个人打拳，动作不齐，呼呼啦啦，可没人笑。
成绩榜贴在教学楼走廊里。
一圈人围着。
张岭挤进去，从上往下看，看到第一个名字，愣了。
许三多。他念了一声。
后面人一听，往前挤。
多少分？
张岭没说话，手指顺着那一列分数往下划。
战术，满分。射击，满分。体能，满分。通信原理，九十八。计算机，九十七。
他停下来，转过头。
平均分，九十八点六。
后面安静了一秒。
陈涛挤进来，看到榜，了一声。
第二名多少？他说。
张岭往下看。
八十二。他说。
陈涛摇了摇头。
孟小天从后面探过头，看了一眼，缩回去。
这是人吗？他说。
周凯从人群里钻出来，擦了把汗。
我战术考了七十一。他说，通信原理，我五十三。
别提了。郭峰说，我通信原理，五十八。差两分，补考。
李建伟、郝诚、王雪松、吴启山几个提干队的，全围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
我们这帮提干上来的。
李建伟说，打枪跑圈，谁也不含糊。这一上计算机，手指头都不知道往哪放。
通信原理那本书。郝诚说，我翻了三遍，合上，一个字记不住。
我考前熬了三个通宵。王雪松说，
考试的时候，卷子发下来，我看了半小时，全认识，连起来不知道说什么。
吴启山没说话，蹲在墙根，抽烟。
这边提干队的唉声叹气，那边高考队的也没闲着。
高波站在旁边，手里捏着成绩单。
我战术，七十六。他说，射击，六十二。
我射击，五十九。林知远说，补考。
我三公里，跑了十四分半。田龙说，及格线十三分四十。
我武装越野。江临说，跑到最后，差点吐了。
肖锐、时衍、冯斌、方临几个，也凑过来。
我们这帮高考上来的。肖锐说，看书考试，谁都不怕。一上操场，跟没头苍蝇似的。
三公里，我跑了三回，才及格。时衍说。
射击我打了二十环。冯斌说，靶纸都没挨着。
方临没说话，把成绩单叠起来，塞进口袋。
一圈人，唉声叹气。
张岭从人群里退出来，找到许三多。
许三多站在走廊窗户边，手里拿着个水杯，看着外面。
三多。张岭走过去。
你成绩。张岭说，怎么考的？
许三多愣了一下。
就……正常考的。他说。
正常考的？张岭说，
你通信原理九十八，计算机九十七。我们这帮人，通信原理能考六十，就谢天谢地了。
许三多没说话。
你以前不是在部队上吗？张岭说，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平时看看书。许三多说。
看看书？张岭说，我也看了啊。
许三多喝了一口水，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