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岭看着他，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他说，你厉害。
他转身要走。
张岭。许三多开口。
张岭停下来，回头。
通信原理，我有笔记。许三多说，晚上我给大家讲讲。
张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谢了。
他走了。
许三多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喝了一口水。
走廊里，提干队的和高考队的还在围着成绩单，你一句我一句，唉声叹气。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成绩单上，第一个名字，黑得发亮。
中午，许三多从姜磊办公室出来，直接去了教学保障科。
借了一间多媒体教室，钥匙揣兜里，就回宿舍了。
晚上，他抱着笔记本电脑，夹着一叠打印的讲义，走到教学楼。
走廊里灯亮着，他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
门一开，他站住了。
教室里，灯全亮着。
座位上坐满了人，前排到后排，一个空位都没有。
过道上坐满了人，地上也坐满了人，靠墙根蹲着一排，连窗台上都坐着两个。
讲台上，投影仪已经开了，幕布拉着。
第一排正中间，成才和甘小宁并排坐着，桌上摆着笔记本和笔。
甘小宁看见他，冲他招了招手。
班长！这边！
许三多抱着电脑，站在门口，没动。
他往里面扫了一眼。
全队两百多号人，全在。
后面几排，坐的他不认识二十来号人。
戴着眼镜的，拿着本子的，有几个穿着侦测工程专业的臂章。
再后面，还有几个步兵指挥专业的，估计是成才班里的，也来了。
成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啊。他说，站门口干什么。
许三多走进去，把电脑放在讲台上，接上投影仪。
幕布亮了。
他点开那个自己做的小动画，信号从发射塔出来，一波一波往前走，碰到障碍，绕过去，再被接收塔接住。
线条是简单的，颜色是单色的，可动起来，信号怎么走的，一目了然。
教室里，安静了。
今天讲通信原理。许三多说，声音不大，可教室小，最后一排也听得见，就讲最基本的，信号怎么发，怎么收。
他点了一下鼠标。
幕布上，那道信号，从左边出来了。
过道上坐着的人，往前挪了挪。
地上坐着的人，把本子摊开，开始记。
甘小宁在第一排，坐直了，笔握在手里。
成才也拿起笔，翻开本子。
许三多讲得慢，一个地方讲两遍，哪里不清楚，就停下来，再点一遍动画。
讲到一半，他停下来，扫了一眼。
地上坐着的一个侦测工程专业的学员，举了举手。
那个。他说，排长，这个调制解调，能不能再放一遍？
许三多点了点头，把动画倒回去，又放了一遍。
教室里，没人说话。
只有鼠标点击的声音，和笔尖划纸的声音。
窗外，天全黑了。
教室里，两百多号人，挤得满满当当，没人走。
课讲完了，人没走。
前排的人先围上来，把讲台围住了。
许三多刚把笔记本合上，陈涛第一个开口。
排长。他说，
刚才那个调制解调，我还是没整明白。为啥非得把信号装到载波上？直接发不行吗？
许三多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直接发，也能发。他说，但传不远。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道波浪线。
这是你说话的声音。他说，频率低，波长长，传出去几十米就散了。
他又画了一道更高频的波浪线。
这是载波。频率高，传得远。他说，你把你说话的声音，到这个高频波上——
他在两道线之间画了个箭头。
到了接收那头，再把声音下来。
陈涛盯着黑板看了两秒。
他说，就跟把货装卡车一样？
许三多说，你不能让货自己走过去，太慢。你得找个跑得快的车，把货装上去。
孟小天从后面挤过来。
排长。他说，那调频调幅，又是啥区别？
许三多在黑板上又画了两道线。
调幅，就是卡车的变。
他说，声音大，卡车大一点；声音小，卡车小一点。车还是那个车，就是大小变。
他指着另一道线。
调频，就是卡车的变。声音高，车开快点；声音低，车开慢点。车大小不变，就是速度变。
孟小天张了张嘴。
这个我懂了。他说，可为啥非得调频？调幅不行吗？
调幅抗干扰差。许三多说，
天上打个雷，车大小就乱了，货就颠出来了。调频，你打雷，车快慢乱了，可你听的是快慢，不是大小，货没事。
周凯在旁边，听完，一拍大腿。
这个我以前怎么就没听懂呢？他说。
以前老师讲的是公式。许三多说，公式是对的，可你不知道公式在说什么。
郭峰挤过来，指着黑板。
排长，那跳频呢？他说，书上写得玄乎，说什么每秒跳几百次。
许三多在黑板上画了一排小格子。
跳频，就是你不在一条路上走。他说，
你走一步，换一条路。敌人盯着你这条路，你已经换了。他要拦你，得知道你下一秒走哪条路。
他在格子上画了几个箭头，跳来跳去。
你和接收那头，事先约好了，先走路一，再走路三，再走路七。他说，敌人不知道，他拦不住。
李建伟、郝诚、王雪松、吴启山几个，围在后面，你一句我一句。
那加密呢？郝诚说，加密是不是就是把货换了包装？
差不多。许三多说，你把货重新打个包，外面写的不是原来的字。敌人截了，他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中继呢？王雪松说，书上说信号传一段就得加个中继站。
你跑长途。许三多说，
一个人跑，跑到半路没劲儿了。中间设个站，你到这儿歇口气，喝口水，再接着跑。信号也是，传一段就弱了，加个中继，放大一下，再传。
吴启山蹲在旁边，一边听一边记，笔都快写断了。
一圈人，围着黑板，问了一个又一个。
许三多站在黑板前，粉笔在手里，问一句，画一笔，讲一句。
讲了一个多小时。
教室外面，天都黑透了。
张岭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里面那群人。
成才坐在第一排，本子上记了满满三页，没说话。
甘小宁坐在他旁边，笔搁在桌上，听得眼睛都直了。
许三多讲完最后一个问题，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还有吗？他说。
一圈人，你看我，我看你。
没人说话了。
没了。陈涛说，讲通了。
许三多点了点头，转身，去拔投影仪的线。
教室里，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还在讨论。
刚才那个跳频，你听懂了吗？
懂了懂了，就是换路走。
以前那本书，我翻了八遍都没翻明白。
人家画个图，我就明白了。
声音越来越远。
教室里，慢慢空了。
许三多抱着电脑，站在讲台边，看着黑板上那满黑板的图和箭头。
成才站起来，走过来，把本子合上。
三多。他说。
许三多回头。
你这脑子。成才说，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
许三多愣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成才说，摇了摇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明天还讲吗？他说。
许三多想了想。
他说。
成点点了点头，走了。
甘小宁跟在后面，临出门前冲许三多咧嘴一笑。
班长。他说，早点休息。
第二天晚上，许三多夹着教案，推开教室门。
他一眼就看到了最后一排。
姜磊坐在靠墙的位置，旁边是教导员姚文彬，再旁边，坐着个戴眼镜的，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许三多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走上讲台。
他把教案放下，接好投影仪，点开动画。
今天讲的是下一段——信号的复用，频分、时分。
他点了一下鼠标，幕布亮了。
昨天讲了信号怎么发怎么收。他说，今天讲，一根线，怎么同时传好多路信号。
他点开动画。
画面上，一条宽马路，上面画了好多条车道。
频分复用。他说，
就跟马路分车道一样。你走左边，我走右边，各走各的，互不干扰。频率就是车道，你占一段，我占一段，同时跑。
他换了一个动画。
时分复用。他说，
这个不是分车道，是分时间。你跑一分钟，我跑一分钟，他跑一分钟。一根线，大家轮着用，每一秒钟，分给不同的人。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眼下面。
就跟咱们食堂打饭。他说，
一个窗口，你打一个菜，下一个人打，再下一个人打。窗口就一个，可大家轮流来，都能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