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
成才坐在第一排，没动。
他看着许三多在讲台上收拾东西，刚才那口流利的英文，还在耳朵边上转。
成才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那是他发小。
许三多收拾好东西，走下来。
走啊。他说。
成才站起来，跟他并肩往外走。
出了教学楼，两个人沿着小路往食堂走。
走了一段，成才开口了。
三多。他说，你只会英文吗？
许三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成才。他说，你英文练得差不多了？你还想学别的语言吗？我会的，不是很多。
成才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下。
他真想抽自己两巴掌。
多什么嘴啊。
可看着许三多那副样子，那双眼睛里的光，他又实在不忍心让它暗下去。
成才咬了咬牙。
你先说说。他说，都会哪几种语言，我听听看。
许三多想了想。
俄语。他说，法语，德语，意大利语，日语，阿拉伯语，西班牙语。就这几样。
成才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许三多，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他说，你啥时候学的？
有时间就学点。许三多说，说得轻描淡写。
成才一巴掌，捂住了额头。
我倒是忘了。他说，你过目不忘了。哎呦我的三呆子，你能不能把你的脑子挖出来，塞进我的脑子里啊？
许三多愣了一下。
他看着成才，嘴角动了动，拼命控制住上扬的嘴角。
他想起了新兵连的时候。
那时候，两个人刚到部队，晚上趴在窗台下，成才也是这么说的。
说想把自己的脑子挖出来，放到他的脑子里。
许三多没说话，可嘴角，翘了起来。
成才看他笑，瞪了他一眼。
笑屁啊。他说，赶紧找点吃的去，我饿了。等下，你再给我分析分析。
许三多说。
两个人，加快脚步，往食堂走。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几天后，宿舍楼下。
甘小宁刚从食堂出来，一眼就看见成才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本书。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封面。
全是外文。
甘小宁的眼睛，瞪大了。
他压低声音。
成才。他说，你疯了？怎么又学新的语言了？
成才头也没抬，翻了一页书。
你班长安排的。他说，你和他说去。
甘小宁的脸，垮了。
我不会……他说，也要过这样的日子吧？
成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
你觉得呢？他说，你班长，会怎么做？
甘小宁仰起头，看着天，长叹一声。
我的娘啊。他说，我的日子啊。
这时候，马小帅从旁边走过来，怀里也抱着一本书。
英文原版的。
他看了一眼甘小宁，又看了一眼成才。
班长都是为了咱们好。他说，咱们听话就好了。
甘小宁转过头，看着马小帅，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小帅。他说，你是不是被你班长洗脑了？
马小帅眨了眨眼。
没有啊。他说，班长说的对。多学点东西，没坏处。
甘小宁又仰起头，看着天。
完了。他说，又疯了一个。
成才在旁边，没忍住，一声笑了。
马小帅看着他们两个，一脸茫然。
怎么了？他说，我说的不对吗？
对对对。甘小宁说，你说得对。你班长说什么都对。
他蹲下来，抱着头。
我就想不明白了。他说，我当初怎么就答应跟班长学英文了呢？
成才合上书，看了他一眼。
现在后悔了？
后悔了。甘小宁说，肠子都悔青了。
晚了。成才说，你班长说了，明天早上，六点，训练场。
甘小宁的脸，更垮了。
还来？他说。
还来。成才说。
甘小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说，我认了。谁让他是我班长呢。
马小帅在旁边，使劲点头。
就是。他说，班长都是为了咱们好。
甘小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
马小帅疑惑：“他咋啦？”
成才合上书：“可能回去学习了。”
A大队
山上的障碍训练场，刚改版过。
新添了几道矮墙，一条泥水坑，还有一段匍匐通过的铁丝网。
十个分队，一百二十号人，散在跑道上。
喊杀声，喘气声，水花溅起来的声音，混在一起。
袁朗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个秒表，看着队员们一个个从泥水坑里爬出来。
齐桓站在他旁边，脸上也溅了泥点。
这时候，旁边车上的车载电话，响了。
袁朗走过去，拿起电话。
电话那边，门岗的声音。
中队长，有您一个包裹。
袁朗愣了一下。
包裹？他说，谁寄的？
没写。门岗说，就写了您的名字。
袁朗放下电话，站在那儿，皱了皱眉。
谁给我邮寄的包裹？他自言自语。
齐桓走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泥。
嫂子吧。他说，语气调侃。
袁朗翻了个白眼。
话多是吧？他说，去，把包裹给我取回来。
齐桓了一声，转身就往车那边走。
他拉开车门，刚要坐进去。
下来。袁朗在后面说。
齐桓的动作，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袁朗。
你又怎么了？他说。
跑步去。袁朗说，语气淡淡的。
齐桓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看着袁朗，又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山下的路。
从山上跑到门岗，来回至少五公里。
齐桓深吸了一口气。
又来这套。他说，声音里全是无奈。
袁朗没说话，靠在车边上，看着他，嘴角翘了翘。
齐桓把车门关上，整了整作训服。
他说，我跑。
他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跑。
袁朗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他转过头，继续看训练。
跑道上，一个队员从泥水坑里爬出来，摔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袁朗按了一下秒表。
山上，风很大。
齐桓的背影，越来越小。
过了半个多小时。
山路上，一个人影，慢慢往上挪。
齐桓背着个半人高的麻袋，一步一步往上爬。
麻袋鼓鼓囊囊的，把他整个人都快盖住了。
他走到训练场边上，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喘着粗气。
袁朗走过来，看着他。
你怎么去那么久啊？他说。
齐桓擦了把汗，指了指地上的麻袋。
我敢快吗？他说，里面都是易碎的玻璃瓶。
袁朗挑了挑眉，没说话。
他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里，熟练地点燃。
吸了一口，他看着齐桓，嘴角翘了翘。
齐桓看着他。
笑什么啊？他说。
袁朗吐了口烟。
你闻闻。他说，什么味？
齐桓愣了一下，低下头，凑近麻袋，闻了闻。
一股中药味，混着点草木的清香，从麻袋缝里飘出来。
齐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中药味。他说，然后恍然大悟，三多寄来的？
袁朗没说话，点了点头。
齐桓看着麻袋，又看了看袁朗。
这小子。他说，又给寄来了。
袁朗蹲下来，解开麻袋口的绳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玻璃瓶。
有装药茶的，有装精油的，有装按摩膏的。
每个瓶子上，都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字。
袁朗拿起一个瓶子，看了看纸条。
这个。他说，是给你的。
齐桓接过来，看了一眼。
纸条上写着：齐桓，肩伤用的，每天抹两次。
齐桓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瓶子，半天没说话。
袁朗又拿起一个瓶子。
这个是我的。他说。
纸条上写着：首长，肩伤用的，训练完了抹。
袁朗把瓶子揣进兜里，笑了笑。
齐桓把自己那个瓶子，也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
他看了一眼麻袋里剩下的瓶子。
这些呢？他说。
给队里的。袁朗说，谁有伤，谁用。
齐桓点了点头，把麻袋口重新扎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这小子。他说，心真细。
袁朗没说话，吸了口烟，看着训练场。
跑道上，队员们还在训练。
喊杀声，喘气声，混在一起。
袁朗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风里散了。
山上，风很大。
正说着，山路上，一个人影，跑了上来。
袁朗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他转身，就想往训练场那边走。
袁中队。
后面，警卫员的声音，响了。
袁朗的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堆起笑。
警卫员跑到他面前，敬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