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涛在旁边，使劲点头。
还有那语法。陈涛说，
什么过去式、现在式、将来式，还有什么过去完成时、现在完成时。我就不明白了，说个话，至于这么费劲吗？
还有那发音。孟小天说，
什么清辅音、浊辅音，什么咬舌音。我念个，舌头都快咬断了，还是念不对。
林知远在上铺，探出头来。
那个。他说，其实不难啊。你多念几遍就好了。
陈涛和孟小天，同时抬头，瞪了他一眼。
林知远缩了缩脖子，没说话了。
许三多看着他们，想了想。
你们。他说，是从字母开始，就没学好？
陈涛和孟小天，对视一眼。
排长。陈涛说，
不瞒你说，我那二十六个字母，到现在还得从头背。背到一半，还得想想，后面是啥。
孟小天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背到，就卡壳了。他说，每次都得想半天，后面是还是。
许三多看着他们，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他说，我知道了。
陈涛和孟小天，看着他。
排长。陈涛说，你不会……让我们从字母开始学吧？
许三多点了点头。
从字母开始。他说，一个一个来。
陈涛的脸，垮了。
孟小天的脸，也垮了。
林知远在上铺，没忍住，一声笑了。
陈涛和孟小天，同时抬头，又瞪了他一眼。
林知远赶紧把脑袋缩回去，拉上了床帘。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三多站起来，从自己的桌子上，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
他坐回来，在纸上，写下了二十六个字母。
从今天开始。他说，每天晚上，我教你们十个。先把字母认全了。
陈涛看着那张纸，叹了口气。
他说，排长，我学。
孟小天也叹了口气。
他说。
许三多点了点头，把纸推到他们面前。
先看。他说，看完了，我考你们。
陈涛和孟小天，凑过去，盯着那张纸，跟看天书似的。
陈涛看着许三多，憋了半天，开口了。
排长。他说，我问个事。
你说。
为什么，非要学英文？
孟小天在旁边，也是一脸苦不堪言。
就是啊班长。他说，学这干啥呀？咱们毕业，也是回连队，根本接触不到这个。
许三多没说话，从自己的桌子上，拿过一份报纸。
纯英文的。
他把报纸推到三个人面前，指了指头版头条。
你们看看这个。他说，能看懂吗？
三个人凑过去，盯着报纸看。
看了半天。
孟小天先开口了。
排长。他说，这个，真看不懂。不过……他指了指报纸上的图片，能看出来，是军事信息。
陈涛没说话。
他盯着报纸上的那些英文，又看了看旁边的图片，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许三多非要让他们学这个了。
可那点明白，就像雾里的灯，看得见光，摸不着方向。
林知远从上铺探下来，也看了一眼。
排长。他说，都是专业词汇。我……我还是看不太懂。
许三多点了点头，把报纸拉回来。
我给你们翻译。他说。
他指着报纸上的标题，一个词一个词地念。
这篇。他说，讲的是美军在伊拉克的作战情况。
他指着第一段。
这里说，美军用了战斧巡航导弹，从军舰上发射，打伊拉克的指挥中心。
他又指着第二段。
这里说，F-117隐形战斗机，夜间突防，炸了伊拉克的防空阵地。
还有b-2隐形轰炸机，从美国本土起飞，飞了三十多个小时，直接炸伊拉克的目标。
他指着报纸上的一张坦克图片。
这是m1A1艾布拉姆斯坦克。美军的主力坦克。
他又指着另一张直升机图片。
这是阿帕奇武装直升机。打坦克用的。
三个人，盯着报纸，听着许三多翻译，眼睛越睁越大。
孟小天张了张嘴。
排长。他说，这……这都是真的？
真的。许三多说，今年三月份，美军打伊拉克，就用了这些。
陈涛没说话，可他的手，攥紧了。
许三多放下报纸，看着他们三个。
你们知道。他说，这意味着什么吗？
三个人，傻傻地摇头。
许三多看着他们，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意味着。他说，
以后打仗，不是光靠人多、靠不怕死就行的了。人家在天上，有卫星，有预警机，有无人机。
人家在地上，有数据链，有精确制导，有电子对抗。人家的炮弹，能从窗户里钻进去。咱们呢？
他停了一下。
咱们连人家的报纸，都看不懂。
许三多把报纸，推回他们面前。
所以。他说，英文，得学。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三个人，看着那份报纸，没说话。
安静很久以后，林知远看着报纸，问了一句。
排长。他说，为什么，鹰酱要攻击伊拉克？
许三多翻报纸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林知远，又看了看旁边同样一脸好奇的孟小天和陈涛。
三个人，六只眼睛，都盯着他。
许三多把报纸，放在桌子上。
这个。他说，说起来，话就长了。
排长你说。孟小天说，我们听着。
许三多指了指报纸上的标题。
表面上。他说，是说伊拉克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说萨达姆跟恐怖组织有联系。
那实际上呢？陈涛问。
实际上。许三多说，是为了石油。
三个人，愣了一下。
石油？孟小天说，就为了石油？
不光是石油。许三多说，是为了控制中东。
他指着报纸上的一张中东地图。
你们看。他说，
伊拉克这个地方，在中东的正中间。北边是土耳其，东边是伊朗，南边是沙特，西边是叙利亚。谁控制了伊拉克，谁就等于在中东钉了一颗钉子。
陈涛盯着地图，点了点头。
那控制了中东，又能怎么样？孟小天问。
许三多看了他一眼。
中东有什么？他说。
石油。三个人，异口同声。
许三多说，
全世界的石油，一大半在中东。谁控制了中东的石油，谁就控制了全世界的能源。控制了能源，就控制了全世界的经济。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层。他说，美元。
美元？林知远问。
许三多说，国际上买石油，用什么结算？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美元。许三多说，
全世界买石油，都得用美元。所以美元才是硬通货。谁要是不用美元买石油，美元的地位就动摇了。
他指了指报纸上萨达姆的照片。
萨达姆。他说，
他之前干了一件事。他说，伊拉克卖石油，不用美元了，用欧元。
三个人，眼睛都睁大了。
这就动了鹰酱的根子了。许三多说，
所以，必须打他。不光是打他，还是杀鸡给猴看。告诉全世界，谁动美元的地位，就打谁。
陈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孟小天挠了挠头。
排长。他说，那……那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呢？
找着了吗？许三多说。
孟小天想了想。
好像……没找着。
许三多说，打了半天，没找着。那就是个借口。
林知远在上铺，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排长。他说，那鹰酱打伊拉克，还有别的原因吗？
许三多点了点头。
他说，军事上，是为了试验新东西。
新东西？
许三多说，
信息化战争。精确制导，数据链，c4ISR，电子对抗。这些东西，以前都是在演习场上用。这回，在伊拉克，真刀真枪地用了一遍。
他指了指报纸上的一张美军坦克的照片。
你们看。他说，
美军打伊拉克，用了多少人？
不到二十万。伊拉克多少人？
四十多万正规军，还有几十万预备役。结果呢？
二十多天，巴格达就拿下来了。
三个人，盯着报纸，没说话。
这就是差距。许三多说，不是人多人少的差距，是代差。人家已经是信息化了，咱们还在机械化。
他把报纸，推回他们面前。
所以。他说，
英文，得学。不光是为了看懂报纸，是为了……看懂人家在干什么，人家怎么打的。不然，将来真打起来，咱们连怎么输的，都看不明白。
宿舍里，更加安静了。
陈涛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孟小天也不吭声了。
林知远安静的看着报纸，沉默。
许三多拿起报纸，继续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