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道高数题。
他扫了一遍，心里就有了数。
他说。
项锦拉着他，走进哨兵亭。
亭子里有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暖水瓶。
项锦给许三多倒了杯水。
许排长。 他说，这道题，我琢磨两天了，没琢磨明白。
许三多把纸铺在桌上，拿起笔。
这里。 他说，指着一个步骤，你积分换元的时候，符号错了。应该是负的，你写成正的了。
项锦凑过去，看了一眼。
哦 —— 他说，拍了拍脑袋，我说呢，怎么算都不对。
许三多没说话，拿起笔，在纸上，一步一步写下来。
写得很慢，很清楚。
项锦在旁边看着，连连点头。
许排长。 他说，你这么一讲，我就明白了。
许三多把笔放下。
还有哪里不懂？ 他问。
项锦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了。 他说，谢谢许排长。
许三多点了点头，把纸递给他。
他抬起手腕，又看了一眼表。
项锦看了他一眼。
许排长。 他说，你在等甘班长和马班长？
许三多
了一声。
他们出去一天了？ 项锦说。
许三多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亭子门口，往外看。
天全黑了。
路灯亮了。
路那头，空荡荡的，没人。
风刮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许三多站在门口，没动。
项锦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亭子里，很静。
只有风，在外面刮。
许三多再次看向外面。
路那头，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跑两步，跌倒了。
爬起来，又跑。
许三多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没走门，直接从哨兵亭的窗户翻了出去，单手撑在门口的障碍上，一翻，落地，向着那道人影跑过去。
跑得很快，脚步却很轻。
近了。
是马小帅。
马小帅看到许三多，嘴一撇，眼泪就下来了。
他腿一软，站不住了。
许三多一把抱住他。
怀里的人，脸上、脖子上、身上，全是血和泥，触目惊心。
许三多的眼睛，瞬间红了。
可只一瞬，那点红就压下去了。
小帅。他说，声音很稳。
马小帅眼前一阵阵发黑，抓着许三多的衣服，手指都在抖。
班长。他说，声音发颤，小宁……小宁为了让我跑，被他们抓住了。
许三多的手，紧了一下。
小宁在哪里？他问。
我们两个……去买零食……马小帅喘着气，遇见一个……一个……
他说不下去了，嘴里一股腥甜往上涌。
许三多没再问，从兜里摸出一根银针，手指翻飞，在马小帅胸口几个穴位上扎了下去。
慢慢说。他说。
这时候，项锦带着两个岗哨，拿着医药箱和担架，跑过来了。
马小帅咽了口血，喘了口气。
一个被赌场逼着去卖淫的姑娘。他说，
我们两个为了帮她，和那帮人打起来了。打退了他们，可回学校的路上……他们找了上百个人堵我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小宁为了拦住他们，让我跑……我……
话没说完，头一歪，晕了过去。
许三多闭上眼。
再睁开，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他小心地抱起马小帅，放在担架上，又把那几根银针，一一拔下来。
项锦。他说。
项锦立正。
请你帮我送小帅到最近的军医院。许三多说，到了，找王守仁王老。就说，是我许三多的兵。
项锦点了点头。
放心吧许排长。他说。
许三多看着担架上的马小帅，伸手，把他脸上的泥，擦了擦。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向路那头。
天黑透了。
风很大。
许三多站在风里，肩背绷得笔直。
他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区队长。他说，声音很平，甘小宁出事了。
姜磊和教导员姚文彬，披着大衣，跑到校门口的时候，气喘吁吁。
姜磊一把抓住门岗的栏杆，喘了两口气。
你们班长呢？ 他问值班小战士，许排长呢？
小战士
地敬了个礼。
报告区队长。 他说，班长送马小帅班长去医院了。许排长…… 打了个电话，就跑出去了。
跑哪儿去了？ 姜磊问。
小战士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说，往路那头跑的。
姜磊的脸，沉了下来。
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岭和陈涛，跑过来了。
两个人跑得满头大汗，大衣都没披。
区队长。 张岭跑到跟前，喘着气，我们去找排长。
不允许。 姜磊说，我还没搞清楚，待命。
张岭急了。
区队长。 他说，我都听说了，上百啊！班长就一个人，太危险了！
张岭。 姚文彬开口了，你冷静一下。
张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姜磊。
姜磊没看他，拿着手机，一直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陈涛在旁边，拽了拽张岭的袖子。
张岭看了他一眼。
陈涛微微摇了摇头。
张岭反应过来，深吸了一口气。
区队长。 他说，声音稳了下来，我们回去待命。
姚文彬点了点头。
去吧。 他说，张岭，稳住队里其他人的情绪。别让他们乱跑。
张岭说。
他转身，和陈涛一起，大步流星地走了。
两个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姚文彬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姜磊挂了电话，走过来。
怎么了？ 他问。
姚文彬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说，就是觉得…… 张岭这小子，不会这么听话。
姜磊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张岭和陈涛消失的方向。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
风很大，刮得栏杆
响。
姜磊的脸，更沉了。
张岭和陈涛跑回宿舍楼，刚上楼梯，就愣住了。
整个区队的人，都在楼道里等着。
提干队的，高考队的，两百多号人，安安静静地站着，没人说话。
看到张岭和陈涛回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张岭站在楼梯口，看了他们一圈。
排长。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楼道里很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一个人，面对上百人。我要去支援。此行必定挨处分。不想去的，回宿舍休息就行。
楼道里，没人说话。
也没人动。
两百多号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张岭。
陈涛在旁边，看了一眼张岭。
怎么出去？ 他压低声音，门口区队长在。
周凯从人群里走出来。
翻墙。 他说，墙不是很高，很简单就能翻出去。
李建伟也走出来。
咱们要不要携带武器？ 他问。
王雪松摇了摇头。
不行。 他说，那样咱们不占理。
张岭没说话，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高波身上。
高波是高考队一班班长，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迎上张岭的目光，直接开口了。
大家的排长。 他说，我们也需要锻炼。都是兄弟。
就这一句。
楼道里，还是没人说话。
可两百多号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张岭看着他们，深吸了一口气。
无声作战。 他说，各班班长，看好自己班里的兵。
各班班长，同时点头。
没有口令，没有脚步声。
两百多号人，分成两列，悄无声息地，跟在提干一班后面，往楼下走。
下楼，出楼，绕过操场，到了围墙根下。
墙不算高，两米多。
张岭站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
两百多号人，黑压压一片，站在墙根下，没人说话，没人乱动。
他抬起手，打了几个手势。
第一组，两个人出列。
一个人蹲下，双手交叉。
另一个人踩上去，借力，单手撑墙，一翻，就过去了。
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声。
然后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
两百多号人，两两配合，一个蹲，一个翻，翻过去的在墙外接应。
没有声音，没有混乱。
只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和极轻的落地声。
一个接一个，像流水一样，翻过围墙。
张岭最后一个翻过去。
他落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围墙。
墙头上，最后一个人，正翻过来。
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墙外，是一条小路。
两百多号人，已经在小路上整好了队，安安静静地等着。
张岭走到队伍最前面，抬起手，指了指路那头。
所有人，同时迈步。
脚步声很轻，可两百多号人一起走，地面还是微微发颤。
夜色里，这支队伍，像一把出鞘的刀，悄无声息地，往前扎了过去。
另外一边。
许三多沿着马小帅跑来的方向，往前跑。
风在耳边刮。
地上有血，一滴一滴，断断续续，往荒郊野地方向延伸。
许三多顺着血腥味，越跑越快。
脚步很轻，可速度极快。
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倒。
跑了大概十分钟。
前面，一片空地。
空地上，停着几辆面包车。
十几个人，围着一个人打。
那个人，被两个人架着胳膊，另外十几个人，拳打脚踢。
是甘小宁。